四合院签到1951年开始 作者:佚名
第六三六章 专家听诊
地下的空气是凉的,混著水泥和乾燥泥土的气味。戈壁滩地表的热浪被厚厚的沙土层隔绝在百米之上,这里只有日光灯管的白色光线和长桌上摊开的图纸。言清渐坐在长桌的一侧,面前没有文件,只有一杯茶,茶叶在杯底沉著,水已经不太热了。他双手交叉搁在桌沿,目光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
郭永怀院士坐在他对面,穿著一件蓝色卡其布上衣,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他的眼镜片在灯光下反著光,看不清眼神,但整个人坐在那里就像一块定海神针,不动,不响,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那儿。
梁芸作为郭院士的学生,陪坐在他的旁边,面前摊著一叠厚厚的图纸,图纸的边角用铅笔盒和茶杯压住。她的军装领口繫著风纪扣,头髮盘在脑后,几缕碎发从鬢角滑落,垂在耳侧。
长桌的两侧还坐著十几个人,有基地研究所的技术人员,有从四九城赶来的专家,有负责测试设备的总工程师。每个人的面前都摊著图纸、数据和计算表,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梁芸身上。
梁芸把最上面的一张图纸翻过来,对著大家。图纸上画著一组复杂的曲线和坐標系,横轴是时间,纵轴是信號强度,曲线的形状像一座陡峭的山峰,上升的坡度几乎是垂直的。
“这是近区物理测试的整体方案。”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在地下室安静的空间里传得很远。“我们给原子弹做一次全面体检。体检的项目有三项——当量、效率、威力。当量用衝击波和光辐射的数据推算,效率用裂变產物的活度比测量,威力用γ射线和中子流的通量判断。三个项目,对应三套测试系统。每套系统都有自己的探测器、记录仪、传输电缆和供电设备。三套系统独立运行,互不干扰,数据互相验证。”
她翻到第二张图纸。这张图是衝击波测试系统的框图,从探测器到记录仪,从传感器到校准源,每一个方框都用直线连接,直线上標註著信號的类型和参数。
“衝击波测试系统,由十二个压力传感器组成,布设在距爆心一百米到一千米的范围內。传感器的信號通过电缆传到记录仪,记录仪把压力信號转换成电信號,电信號再转换成数据。数据用数字显示,精度正负百分之三。”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举起手。梁芸停下来,看著他。
“梁芸同志,正负百分之三的精度,是传感器的精度还是整个系统的精度?”
“整个系统的精度。传感器正负百分之一,记录仪正负百分之零点五,电缆传输正负百分之零点五,数据转换正负百分之一。加起来正负百分之三。”
“电缆传输也有误差?”
“有。电缆在戈壁滩的高温下,电阻会变化,信號会衰减。我们在实验室里测过,四十度时,一百米电缆的信號衰减是百分之零点三。戈壁滩上白天四十度,电缆从传感器到记录仪最长的有八百米,信號衰减百分之二点四。加上电阻变化带来的误差,一共百分之三。”
中年人点了点头,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梁芸翻到第三张图纸。这张图是γ射线测试系统的框图,比衝击波系统复杂得多,方框的数量多了一倍,连线也密得像蜘蛛网。
“γ射线测试系统,由八个探测器组成,布设在距爆心二百米到八百米的位置上。探测器用碘化钠晶体做探头,晶体的大小不一样,近的小,远的大。γ射线打到晶体上,產生闪光,光电倍增管把闪光转换成电信號,电信號通过电缆传到记录仪。记录仪用多道分析器处理信號,把γ射线的能量谱显示出来。”
“晶体的尺寸是多少?”坐在长桌另一头的一个头髮花白的老专家问道。他的声音很粗,像砂纸磨过铁板。
“最近的一个,距爆心二百米,晶体直径五厘米,厚度两厘米。最远的一个,距爆心八百米,晶体直径十五厘米,厚度五厘米。晶体的尺寸根据距离和预期通量计算,確保探测器不被信號饱和,也不至於信號太弱测不到。”
“晶体的供货渠道呢?”
梁芸看了言清渐一眼。言清渐没有动,依然双手交叉搁在桌沿,目光平静。
“晶体从四九城原子能研究所调。他们已经答应生產了,但交货时间还没定。”
老专家眉头皱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再问。
梁芸翻到第四张图纸。这张图是中子流测试系统,方框的数量少一些,但每一条连线上都標註了密密麻麻的参数。
“中子流测试系统,由六个探测器组成,布设在距爆心三百米到六百米的位置上。探测器用塑料闪烁体做探头,中子打到闪烁体上,產生闪光,光电倍增管把闪光转换成电信號。和γ射线测试系统不同的是,中子流测试系统需要区分中子和γ射线的信號。中子和γ射线在闪烁体中產生的闪光波形不一样,用波形甄別电路把它们分开。”
“波形甄別的精度是多少?”郭永怀院士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稳,像钉子在木板上一下一下地敲进去。
梁芸的目光转向他,语速微微加快了一点。“百分之九十五。剩下的百分之五是误判,会把γ射线误认为中子,或者把中子误认为γ射线。这个误判率在可接受范围內,因为中子流的通量比γ射线低两个数量级,误判的γ射线信號不会影响中子的测量。”
郭永怀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的目光透过镜片落在梁芸脸上,嘴唇抿著,看不出表情。但言清渐注意到,郭永怀放在笔记本上的那只手,食指轻轻叩了两下桌面,动作很轻,像在给一段音乐打拍子。
梁芸翻到第五张图纸。这张图是三套测试系统的统一时间基准,一个方框连著三个子系统,每个子系统下面又分出若干分支。
“三套系统共用同一个时间基准。基准由石英钟提供,精度百万分之一秒。衝击波、γ射线、中子流到达探测器的时间不同,但都要和起爆时间对齐。起爆时间的零点信號从铁塔上的一个专用传感器来,传感器感受到链式反应开始的瞬间,发出一个电脉衝,电脉衝通过电缆传到所有记录仪,记录仪从这个脉衝开始计时。”
“这个脉衝的传输时间是多少?”又一个声音问道,坐在老专家旁边的一个中年人,脸圆圆的,戴著黑框眼镜。
“从铁塔到记录仪,电缆长度一千二百米,传输时间零点零零六秒。这个延迟在计算的时候会扣除,不会影响时间精度。”
梁芸把五张图纸摞在一起,用铅笔盒压住。她看著在座的人,目光在每个人的脸上停了一瞬,最后落在言清渐那里,停的时间比別人的长了一点点。
“以上就是近区物理测试的整体方案。衝击波、γ射线、中子流,三套系统独立运行,互相验证。数据精度满足设计要求,时间基准统一,设备清单已经报上去了,就等设备到位。”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郭永怀拿起桌上的铅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写完放下铅笔,抬起头。
“梁芸同志,中子流探测器的塑料闪烁体,什么时候能到?”
梁芸的嘴唇抿了一下。“原计划上个月到,但工厂那边说,塑料闪烁体的配方还在调试。调试好了才能生產。什么时候调试好,他们没说。”
郭永怀的目光转向言清渐。言清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苦味很重,但他的眉头没有皱。
“塑料闪烁体的事,我来协调。生產厂家是四九城化工厂,他们的配方调试遇到了一个技术问题——原料的纯度不够。高纯度的原料需要从苏联进口,苏联那边卡著不给。我让国防工办物资组从东德找,东德有同样纯度的原料。上个月已经找到了,正在组织运输。半个月之內,原料到四九城。原料一到,工厂马上投產。十天之內,闪烁体出厂。出厂之后,专机运到马兰,直接送场区。”
他放下茶杯,看著郭永怀。
“郭老,梁芸同志需要的设备,半个月內全部运到。”
郭永怀看著他,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点头,只是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写完放下铅笔,目光从言清渐身上移开,落在梁芸身上。
“梁芸,你继续说。”
梁芸翻开第六张图纸。这张图是测试系统的布设图,爆心在中央,铁塔是一个黑点,探测器像花瓣一样散开在铁塔的周围。每个探测器的位置都標註了坐標和距离,用细线连起来,像一个精密的几何图形。
“探测器的布设位置已经定好了。衝击波的十二个传感器,γ射线的八个探测器,中子流的六个探测器,一共二十六个点。每个点都要打基础,浇水泥,架设支架,拉电缆。施工需要半个月。施工队已经进场了,基础打了三分之一,电缆沟挖了一半。”
“电缆沟挖了一半?”老专家的眉头又皱了一下。“戈壁滩上挖电缆沟,下面都是石头,挖不动。你们用的什么办法?”
“风镐。一个风镐,一天能挖三十米。六个风镐同时挖,一天一百八十米。电缆沟总长三千米,半个月挖完。”
“风镐够不够?”
“够。兰州军区工程兵支援了六颱风镐,全用上了。”
老专家不再问了,低下头,在图纸上画了一个圈。
郭永怀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他看著梁芸,目光比刚才柔和了一些。
“梁芸,你的方案,总体上是严密的。细节上还有几个地方需要再推敲。第一个,γ射线探测器的晶体,在戈壁滩的高温下会不会潮解?碘化钠晶体吸潮,湿度大了会化掉。戈壁滩上虽然乾燥,但昼夜温差大,晚上会有露水。晶体的保护壳能不能防潮?”
梁芸翻到第七张图纸,上面画著晶体的剖面结构图。晶体的外面包著一层铝壳,铝壳和晶体之间填充著乾燥剂,壳口用环氧树脂密封。
“保护壳的设计是这样的——铝壳,厚度两毫米,壳体內部涂了一层防潮漆。晶体和壳体之间填充硅胶乾燥剂,乾燥剂的重量是晶体重量的百分之十。壳口用环氧树脂密封,环氧树脂的吸水率是百分之零点一。这个设计在实验室里做过模擬试验,在相对湿度百分之九十的环境下放了三十天,晶体没有潮解。”
“戈壁滩上的相对湿度是多少?”
“白天百分之二十,晚上百分之八十。模擬试验的条件比戈壁滩严酷,通过了。”
郭永怀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梁芸把图纸收拢,整整齐齐地叠好,压在铅笔盒下面。她坐下来,端起那个空搪瓷缸子,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郭永怀拿起铅笔,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一行字。老专家摘下眼镜,用手指揉鼻樑。戴黑框眼镜的中年人翻著自己面前的图纸,嘴唇微微动著,像是在默算。其他的人有的在看梁芸的方案,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纸上写著什么。
言清渐站起来。椅子没有发出声响,他的动作很轻,但所有人都抬起头看著他。
“梁芸同志提出的设备——塑料闪烁体、碘化钠晶体、光电倍增管、多道分析器、石英钟、电缆、记录仪——我来协调。半个月內,保证运到基地。”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座的所有人。
“你们负责把方案做对,我负责把东西运到。你们的方案对了,我的东西才有用。我的东西到了,你们的方案才能落地。各干各的,但乾的是同一件事。”
郭永怀看著言清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表情,像一块冰面上裂开一道细缝,缝隙里透出一丝光。他微微頷首,目光从言清渐身上移开,落在梁芸身上,又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的笔记本上。
梁芸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个亮光很短,像一面镜子上反射的阳光,一闪就过去了。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没有发出声音。她低下头,把桌上的图纸捲起来,用橡皮筋箍好,抱在怀里。图纸卷很粗,她抱得很紧,像是怕被人抢走。
老专家戴上眼镜,看著言清渐。“言主任,塑料闪烁体的事,你说半个月。今天是四月二十號,半个月之后是五月五號。五月五號之前,闪烁体能到场区?”
“能。五月五號之前,闪烁体到场区。五月五號之前,所有设备全部到场区。一件不少,一件不晚。”
老专家点了点头,低下头,在图纸上又画了一个圈。
郭永怀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没有发出声响,动作很轻,很慢。他把笔记本合上,夹在腋下,铅笔別在笔记本的橡皮筋上。他看了梁芸一眼,没有说话,转身朝门口走去。他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梁芸站起来,跟在郭永怀后面。走了几步,她停下来,转过身看著言清渐。
“言主任,塑料闪烁体的配方调试,四九城化工厂那边卡在原料纯度上。你说的东德那边的原料,什么时候能到四九城?”
“已经在路上了。海运,从东德到天津港。船已经过了马六甲海峡,十天之內到天津。到了之后,火车运到四九城。四九城化工厂收到原料,马上投產。”
梁芸给了他一个笑容,转身跟在郭永怀后面,走出了会议室。郭永怀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她加快了脚步,军装的下摆在步伐中轻轻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