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芬姐,你可得撑住啊,在外面再苦,咱也不能回那破村子丟人!”
两个月前,刘翠芬在帝景湾別墅的八十寸大电视前,对著镜子涂口红的时候,说过这句话。
两个月后。
她蹲在帝景湾物业办公室的门口,对著一张催缴单发呆。
物业费,每月一万二。
水电费,每月八千。
园林养护费,每月六千。
智能家居系统维护费,每月三千。
安保系统服务费,每月五千。
光这些零碎加起来,一个月就得三万多。
这还不算那六棵罗汉松。
当初花四百八十万种下去的罗汉松,没养活一棵。
园林公司来检查了一遍,说是树种本身就有问题,品相最多值十五万一棵,不是八十万。
想找当初那个园林公司理论?
对方换了手机號,註销了营业执照,人间蒸发了。
装修也是一肚子气。
號称义大利进口的poltronafrau真皮沙发,坐了一个月,皮面开裂了。
江伟上网一查同型號——正品价格二十万,他妈花了一百万。
那个號称石墨烯的地暖,开了半个月就短路了,把客厅地板烧出了一个黑窟窿。
修一次,五万。
刘翠芬坐在那个开裂的沙发上,看著黑窟窿,又看看手机银行里的余额。
三个亿,两个月,花了一个多亿。
剩下不到两个亿。
听著很多。
但按这个速度花下去,三年就乾净了。
她这辈子没管过钱。在村里的时候,吃住不花钱,看病不花钱,孩子上学不花钱,出门有车坐,回家有饭吃。
那时候她觉得江辰给的福利是理所当然的。
现在她才知道,那些“理所当然”值多少钱。
更让刘翠芬崩溃的是——孤独。
帝景湾別墅区一共三套独栋,另外两套没人住,长年空著。
整条路上只有她一家亮灯。
白天,保安在门口站岗。
晚上,风吹树叶的声音能把她嚇出一身冷汗。
江建国每天缩在书房里不出来,一根接一根地抽红双喜,问他什么都是一句“你做主”。
江伟更不用说了。
拿著黑卡跑到省城“创业”去了,说是投资什么科技公司。一个月打了两次电话回来,每次都是要钱。
偌大的別墅,就她一个人转来转去。
以前在村里,出门就能碰见三爷爷盘核桃、胡辣花骂人、江满仓挑粪。
人多,闹腾,但活著有响动。
现在这別墅,死寂得像个坟。
刘翠芬终於扛不住了。
这天一大早,她换上那件紫红色大花袄,提了两大袋水果和一箱牛奶,叫了辆计程车,直奔江家村。
计程车开到村口的时候,刘翠芬从车窗往外看了一眼,差点以为走错了地方。
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
但老槐树旁边,多了一道不锈钢道闸,上面装著摄像头和人脸识別终端。
道闸两侧立著两根石柱,石柱上刻著四个字——“江氏家园”。
道闸后面停著两辆黑色的大g巡逻车,车身上印著“江家村安保队”的字样。
刘翠芬付了车费,提著大包小包走过去。
还没走到道闸跟前,一个穿著黑色制服的安保队员迎了上来。
“站住。请出示通行证或者登记信息。”
刘翠芬愣了一下,堆起满脸的笑。
“小伙子,我是这村里的人,大房的,江建国的老婆。”
安保队员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平板电脑,在名单上划了两下,抬起头。
“系统里没有您的信息。请回吧。”
“什么叫没有我的信息?我在这住了三十年!”
刘翠芬的嗓门拔高了。
安保队员正要解释,后面传来一个嬉皮笑脸的声音。
“哎哟,这不是大嫂吗?”
王大苟叼著根牙籤,从巡逻车后面晃了出来。
他穿著一身笔挺的黑色制服,胸前別著个铜牌,上面写著“安保队长”。
刘翠芬眼睛一亮,赶紧迎上去。
“大苟啊!可算看见熟人了!我回来看看老太爷,你让我进去。”
王大苟抱著胳膊,靠在道闸柱子上,皮笑肉不笑地打量了刘翠芬一眼。
从紫红大花袄到手里那两袋水果,从头到脚扫了个遍。
“大嫂,您这是来走亲戚啊?”
“什么走亲戚,我回自己家!”
“自己家?”王大苟翻了个大白眼,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那是除族协议的复印件。
“您瞧瞧,这上面的手印是谁按的?协议白纸黑字写著——自愿退出江氏宗族,永不归宗。您现在不姓江了,这儿对您来说就是別人家的地盘。”
刘翠芬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大苟,那是当时……当时一时糊涂嘛。你跟辰子说说,我回来看看老太爷总行吧?”
王大苟把复印件塞回口袋,挠了挠下巴。
“不好意思,老太爷原话——看见他们噁心,別放进来。”
这话像一把钝刀,直接戳在刘翠芬的心窝子上。
她愣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大包小包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在了道闸前面的水泥地上。
“杀千刀的啊!”
刘翠芬拍著大腿,扯著嗓子嚎起来。
“连家都不让回了!我为这个家操了一辈子的心!江辰那个没良心的,这是要把我们往死里逼啊!”
哭声震天响,把道闸后面路过的几个村民都吸引过来了。
江桃花站在路边,双手叉腰看了两眼,“嘖嘖”了两声。
“翠芬姐,你这哭法不对,得乾嚎不能真哭,真哭显得太掉价。”
胡辣花从食堂方向探出个脑袋,嗓子跟大喇叭一样。
“嚯,谁在咱村口隨地打滚?还以为来耍猴的呢。”
刘翠芬哭得更响了,鼻涕眼泪一把抹。
她心想——只要闹得够大,江辰就得出来处理。只要江辰出来,她就有机会哭诉装可怜。
王大苟歪著头看了看,不慌不忙地掏出对讲机。
“小李。”
“队长,啥事?”
“去把大狼狗牵过来。”
对讲机那头一静。
“……牵狗干啥?”
“有人在村口隨地大小便,得用狗撵撵。”
刘翠芬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抬起头,看著王大苟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又看了看道闸后面已经隱隱传来的狗叫声。
江家村的巡逻犬她见过——两条纯种德牧,胸口的毛跟钢针一样硬,牙齿能把骨头嚼碎。
刘翠芬的屁股像装了弹簧一样弹了起来。
她抓起地上的水果和牛奶,拎得歪歪扭扭,转身就跑。
跑了两步,一只拖鞋甩飞了。
她也顾不上捡,光著一只脚在水泥路上跑得噼啪响。
王大苟靠在道闸柱子上,看著刘翠芬跑远的背影,吐掉嘴里的牙籤。
旁边的安保队员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队长,你真让小李去牵狗了?”
“牵个屁。”王大苟重新叼了根牙籤。“小李今天休息,没在。”
做完这一切,王大苟掏出手机,给江辰发了条消息。
“辰哥,大嫂来过了,撵走了。哭了一场,没伤亡。”
三十秒后,江辰回了一个字。
“嗯。”
王大苟把手机揣回兜里,又掏出对讲机。
“注意了,这几天盯紧村口。估计过两天其他几家的也该来了。”
对讲机里传来一声“收到”。
王大苟说得没错。
第二天中午,孙玉梅就出事了。
不是来村口闹事。
是在县城的售楼处,闹了一出更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