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辰哥!谢谢辰哥给我一口饭吃!”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炎炎夏日,太阳已经开始展露它的威力,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灼热的气息。
江家村那个占据了半个山头的巨大物流园门口,出现了一个新面孔。
江伟穿著那套稍微有些不合身的灰色保安服,戴著大檐帽,站在没有任何遮阳伞的入口处。
清晨的阳光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显得有些单薄。
汗水,已经顺著他的脸颊疯狂往下流,浸湿了衣领,后背早就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很不舒服。
就在这时,一辆满载著新鲜蔬菜的重型冷链卡车,发著巨大的轰鸣声,从远处驶来,带起一阵尘土。
要是换作以前那个出入高档写字楼,嫌弃农村一点灰尘都脏的“江精英”。
別说靠近,他早就捂著鼻子,嫌恶地躲到八丈远了。
但现在的江伟,身体站得笔直,像一桿经歷过风雨洗礼的標枪。
他看著轰鸣而来的卡车,不仅没有躲闪,反而快步跑上前去。
在卡车停稳的瞬间,他猛地一个双腿併拢,身体挺得笔直,对著驾驶室里那个叼著烟的司机,大声喊道。
“您好!师傅!请出示您的出入证件!”
他的声音,因为紧张和用力,甚至有些破音,但却中气十足。
卡车司机是个跑长途的粗人,见得多了各种保安,有客气的,有刁难的。
他摇下车窗,瞥了一眼这个看起来有些面生的年轻保安,隨手把菸灰弹在地上,有些不耐烦地从副驾驶座上拿起一个本子,递了出来。
江伟不仅没有因为对方的態度而生气,反而微微弯腰,伸出双手,恭恭敬敬地接过了那本满是油污的出入登记本。
他打开本子,一页一页,仔仔细细地核对著上面的车牌號、货物清单和司机信息。
確认无误后,他再次双手將本子递还给司机。
然后,他后退一步,再次併拢双腿,对著司机,端端正正地敬了一个还有些生涩,但绝对標准的军礼!
“谢谢您的配合,祝您一路顺风!”
卡车司机被他这一套搞得愣了一下,隨即咧嘴一笑,也客气地回了句:“谢了啊,兄弟。”
看著冷链卡车缓缓驶入园区,江伟才鬆了口气,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珠。
中午吃饭的时候。
他和物流园里其他的保安一样,拿著一个铝製的饭盒,排队打饭。
饭菜很简单,一大勺白菜炒肉,一个馒头,一勺米饭。
江伟没有去食堂的餐桌上坐,而是跟著几个老保安,一起端著饭盒,蹲在了花坛边上。
他看著饭盒里那油汪汪的白菜,还有那颗粒饱满的白米饭,眼眶竟然有些发红。
在里面的时候,他吃的是什么?
是永远都煮不烂的陈米,是只有几片菜叶子的清汤。
他再也忍不住,拿起筷子,狼吞虎愿地扒拉起来。
风捲残云,连菜汤都用馒头蘸得乾乾净净,最后还把粘在饭盒壁上的最后一粒米都用舌头舔乾净了。
整个过程,他一句话没说,但那副满足的样子,仿佛吃的是山珍海味。
不远处,物流园的二楼监控室里。
王大苟嘴里叼著一根牙籤,翘著二郎腿,正通过一个高清监控屏幕,看著花坛边那个狼吞虎咽的身影。
他身边的一个小保安撇撇嘴,低声说道。
“苟哥,你看这小子,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王大苟没有说话,只是又切换了几个监控画面。
画面里,是上午江伟工作的场景。
他不仅对每一个司机都敬礼,在休息的间隙,看到装卸区的工人推著几百斤的货物上坡有些吃力,竟然还主动跑过去,用尽全身力气帮忙推车。
装卸工递给他一瓶水,他连连摆手,笑得憨厚。
王大苟看著屏幕里那个皮肤晒得黝黑,汗流浹背,但脸上却带著一种踏实笑容的江伟,忍不住摇了摇头,吐出嘴里的牙籤,低声感慨了一句。
“辰哥这招,可真是杀人诛心啊……”
“打一顿,关几天,那都只是皮肉苦。像现在这样,让他从骨子里知道自己以前有多混蛋,知道现在这口饭有多来之不易,这小子……算是彻底被辰哥给调教过来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
一连一个月,无论是烈日当头,还是狂风暴雨,江伟没有请过一天假,没有叫过一声苦。
那身灰色的保安服,被汗水浸湿了又风乾,泛起了白色的盐渍。
他的皮肤,从白净变得黝…黑,手上也因为帮人推车、搬东西,磨出了厚厚的老茧。
可他的眼神,却一天比一天亮了。
以前在村里,他是“精英大少”,见谁都高人一等。
现在,面对那些曾经嘲笑过他,甚至他都看不起的村民,无论是开著拖拉机的大叔,还是骑著三轮车的大妈,只要从物流园门口经过。
江伟都会远远地站直身体,恭恭敬敬地鞠躬,大声地喊上一声“叔”、“婶”。
一开始,村民们还带著看笑话的心態。
但日子久了,看著这个每天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岗位上的年轻人,大家眼神里的嘲弄,也渐渐变成了认可。
晚上,回到八个人一间的集体宿舍。
空气中混合著汗味和脚臭味,但江伟却觉得无比亲切。
他脱下那双因为站了太久,已经被磨出好几个血泡的廉价解放鞋,用热水泡著脚。
那股酸爽,让他舒服得直哼哼。
江伟躺在嘎吱作响的硬板床上,透过小小的窗户,看著外面江家村那璀璨如星河的万家灯火。
他摸著自己粗糙长茧的双手,嘴角,却破天荒地,露出了一丝踏实的,发自內心的笑容。
“原来……”
江伟轻声呢喃。
“靠自己的力气流汗赚钱,晚上睡觉,才是真的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