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伟……我的小伟啊……”
孙玉梅整个人瘫坐在马路牙子上。
隔著那道锈跡斑斑的黑色铁柵栏,她亲眼看到,那个她以为会彻底沉沦的儿子,不仅没有半点颓废,反而有著她从未见过的活力。
一辆外地牌照的重型卡车倒车入库,扬起一阵尘土。
江伟不仅没有嫌弃,反而小跑上前。
在卡车停稳后,他主动弯下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布,仔细地帮司机擦拭著被泥点溅脏的后视镜。
卡车司机有些意外,从驾驶室里探出头,递给他一瓶矿泉水。
要是以前的江伟,別说接,恐怕早就皱著眉头躲开了。
可现在,他却伸出双手,恭恭敬敬地接了过来。
他脸上露出了一个有些憨厚的笑容,连声道谢。
“谢了,师傅!慢走啊!”
他拧开瓶盖,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然后用那件灰色保安服的袖子,毫不在意地抹了一把嘴。
阳光下,他黝黑的脸上,汗水和笑容交织在一起,显得那么的刺眼。
这还是那个曾经回到家连倒杯水都要对她颐指气使的宝贝儿子吗?
这还是那个嫌弃她做的饭菜油腻、动不动就摔盘子骂街的逆子吗?
孙玉梅的心宛如被一把生了锈的钝刀一片片地凌迟。
每一刀都带著深入骨髓的剧痛。
一股无法遏制的衝动从她的心底疯狂涌起。
她想衝过去,拍打著那硬邦邦的铁门。
她想抱住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儿子,痛哭一场。
她想把他从这个又苦又累的鬼地方带走。
她的儿子,怎么能当一个看大门的保安。
孙玉梅挣扎著,想要从地上爬起来。
可是,当她的目光落到自己那双沾满污泥和油垢、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的双手时,
当她闻到自己身上那股因为长期捡垃圾、睡桥洞而散发出的令人作呕的餿味时,
她那刚刚迈出半步的脚宛如灌了铅,沉重得生生停在半空中。
她怕了。
她不是怕被那些保安赶走。
她怕的,是江伟看到她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她明白,儿子这份工作,是江辰那个小畜生“赏”的。
这份工作,是江伟能重新做人的唯一机会。
如果自己现在这副鬼样子衝上去和他相认,那会怎么样?
整个江家村,整个物流园的人,会怎么看江伟?
他们会指著江伟的鼻子嘲笑他。
“看啊,那就是江伟,那个精英大少爷,他妈是个捡破烂的疯婆子!”
到时候,別说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江伟恐怕连在江家村待下去的资格都没有了。
江辰绝对会毫不留情地把他们母子俩当成两条野狗,再次赶出去。
“是我……是我害了他……”
“都是我这个当妈的贪心不足……是我害了我们大房一家啊!”
无尽的悔恨化作苦涩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將她彻底淹没。
是她从小就给江伟灌输人上人的思想,导致他眼高手低。
是她在江辰发家后贪心不足,非要攛掇著全家去闹事。
是她被赶出江家村后依旧死不悔改,做著一夜暴富的白日梦,最终落得这步田地。
是她亲手把自己的儿子、丈夫和家庭,一步步推向了万劫不復的深渊。
孙玉梅蹲在马路牙子上,把头深深地埋进了膝盖里。
喉咙里再也压抑不住那股毁天灭地的悲慟,发出了一声宛如受伤野兽般悽厉的嚎啕。
“呜……啊——!”
哭声嘶哑而绝望。
路过的行人把她当疯子看待,远远地避开。
没有人知道,这个骯脏流浪妇人的心中正经歷著怎样的炼狱。
极度的自责和痛苦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突然抬起头,那张布满泪痕和污垢的脸上全是疯狂的神色。
她扬起那只骯脏的右手,对著自己那张曾经引以为傲、如今却刻薄老態的脸。
啪!
她感觉不到疼。
啪!啪!啪!啪!
她彻底疯了,左右开弓,狠狠地对著自己的脸狂扇了十几个响亮的耳光。
力道之大,让她的嘴边很快就渗出了殷红的血跡。
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高高肿胀起来。
可她依旧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因为肉体上的痛苦,远不及她內心悔恨的万分之一。
十几巴掌下去,她终於耗尽了最后的力量。
她抬起那张已经肿得不成样子的脸,最后久久地看了一眼铁柵栏里面那个还在阳光下挥洒著汗水、站得笔直的儿子。
江伟隱约感觉到了什么,下意识地朝她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但看到的,只是一个蜷缩在路边,看不清面目的流浪乞丐。
他皱了皱眉,便收回了目光,继续投入到紧张的工作中。
孙玉梅看到儿子那疑惑的目光,心口骤年缩紧。
她不敢再看。
她哆嗦著从地上捡起那个破旧的蛇皮袋,把那几个滚落在地的烂苹果胡乱塞了进去。
然后她拄著那根木棍,宛如丟了魂的躯壳。
一瘸一拐地拖著那个比她人还高的蛇皮袋,朝著县城方向的暮色慢慢走去。
她的背影在夕阳的余暉下,被拉得又长又佝僂。
这一次,她再也没有回过头。
“小伟,就当……你妈已经死了吧……”
一滴混著血水的浑浊泪珠从她高高肿起的眼角滑落,滴落在满是灰尘的国道上,很快便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