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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6章 敢不敢接
    监视器屏幕里,脸依然是林彦的脸。
    没做特效化妆,没加伤疤。
    但骨相变了。
    林彦主动切断脸部所有习惯性肌肉发力点。
    原本清晰挺拔的下頜线,由於咬肌彻底放鬆和软组织向下耷拉,显现枯槁钝感,眼底无光。
    这是一个废人。
    曾经握著天下第一的剑,现在拿不稳一根筷子的废人。
    陈屹峰后背渗出细汗。
    他终於明白,韩建元为何敢把无上限预算的大盘交到林彦手里。
    三月十日,《潜龙录》正式开机。
    第一场戏,乙三组,雨夜破庙。
    场记板在镜头前清脆一合,落下。
    “action!”
    哗——
    巨大的雨帘从棚顶浇灌而下,瞬间吞没了片场所有杂音。
    冰冷的雨水砸在破庙残存的瓦片和青石板上,溅起一片淒迷的水雾。
    角落里,一堆將熄的篝火是唯一的光源。
    林彦饰演的李玄微就缩在火堆旁,离火焰半米远,刚好能感受到一点余温,又不至於被燎人的热气烫到。
    他身上那件灰青色的破烂道袍已经湿了半边,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消瘦的骨架。
    陈屹峰站在监视器后面,左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擦著显示器的塑料外壳,来回磨蹭,几乎要搓出火星。
    他担心的不是林彦的状態。
    他现在就是李玄微,一个烂在泥里的活死人。
    陈屹峰担心的是,段奕行这头猛虎,会把这滩烂泥撕碎。
    “砰!”
    破庙的门板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木屑和雨水一同炸裂。
    段奕行饰演的刑部神捕谢孤鸿,像一柄出鞘的刀,裹挟著一身寒气和杀意,踏入庙门。
    他身上穿著紧身的黑色飞鱼服,雨水顺著他冷硬的轮廓往下淌,手里那把狭长的佩刀在昏暗的火光下反射出森然的白光。
    跟在他身后的两个群演,被他身上那股气场压得呼吸都停了半拍,下意识地往墙角缩了缩。
    整个片场的温度,仿佛隨著他的进入,骤降了五度。
    段奕行没有一句废话,他的视线在庙內一扫,瞬间锁定了角落里的林彦。
    他大步走来,皮靴踩在积水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啪、啪”声。
    “李玄微。”
    他开口,三个字,没有起伏,却带著金属的质感。
    他走到火堆前,拔刀。
    “錚——”
    长刀出鞘的嗡鸣声,尖锐得刺耳。
    刀锋直指林彦。
    “抬起头。”
    火堆旁,林彦一动不动。
    他甚至没朝段奕行的方向看一眼。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手里的那个破旧酒葫芦上。
    庙顶有个破洞,雨水正从那里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他伸著葫芦,小心翼翼地调整著角度,试图用那个小小的葫芦口,去接住那断断续续的雨滴。
    仿佛那滴水,比顶在他面前的刀锋,重要一万倍。
    段奕行的压迫感打在他身上,就像打在了一块吸满水的海绵上,被无声无息地吞噬、化解。
    监视器后,导演的身体不自觉地前倾,差点把脸贴到屏幕上。
    剧本里不是这样的。
    剧本里李玄微应该有反应,哪怕是厌恶或不耐烦的反应。
    但林彦没有。
    他把李玄微的“魂”抽掉了,只留下一具对外界刺激失去反应的、烂泥一样的躯壳。
    段奕行的耐心在燃烧。
    他手腕一抖,刀锋向前递出,划破空气,停在林彦脖颈前半寸的地方。
    冰冷的刀气,让林彦脖子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锋利的刀刃上,倒映出火光和李玄微那张没有半分血色的脸。
    “我最后说一遍。”段奕行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抬起头。”
    全场死寂,只剩下哗哗的雨声和篝火燃烧的噼啪声。
    终於,林彦动了。
    他缓缓抬起头,不是因为那把刀,而是因为脖子仰得太久,酸了。
    他看了看近在咫尺的刀锋。
    然后,他伸出右手,那只刚刚一直在扶著葫芦、沾满了泥水的手。
    在全场人屏住的呼吸中,他的两根手指,慢悠悠地伸过去,不是去挡,不是去抓。
    他用指尖,在冰冷的刀背上,轻轻弹了一下。
    “嗒。”
    一声极其轻微的、沉闷的声响。
    像弹掉一片碍事的落叶。
    “脏。”
    林彦开口,嗓音因为久不说话而显得有些乾涩沙哑。
    他嫌恶地看了眼自己的手指,上面沾了刀锋上若有若无的血腥铁锈味。
    “我的水。”
    他晃了晃手里那个只接到两三滴雨水的破葫芦,仿佛那是琼浆玉液,被这把脏刀给玷污了。
    那一瞬间,段奕行身上所有蓄满的、雷霆万钧的气势,被那个轻飘飘的动作和几个字,卸得乾乾净净。
    他像一拳打进了深不见底的泥潭,连个迴响都没有。
    林彦的手指在接触刀背的剎那,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
    那不是恐惧。
    那是一个废人身体最真实的生理反应,是筋脉尽断后,神经末梢不受控制的痉挛。
    “咔!过!”
    导演的声音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带著一丝颤抖和劫后余生的虚脱。
    全场死寂了足足三秒。
    下一刻,掌声毫无徵兆地爆发开来。
    不是礼貌性的,而是发自內心地被这场极致的对峙所震撼。
    段奕行缓缓收刀入鞘。
    他看著林彦那根沾著泥的手指,没有半点被压戏的恼怒。
    相反,一种极度兴奋的光芒在他身体里亮起。
    他找到了。
    他终於找到了一个能把他全部功力都接住、甚至能反过来把他吞掉的对手。
    两人隔著摇曳的火光,交换了一个只有彼此能懂的確认。
    不需要任何商业互吹。
    棋逢对手,死而无憾。
    休息时间。
    林彦拿著水瓶坐在角落,陈屹峰递来一条干毛巾。
    “你他妈……”陈屹峰想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两个字,“牛逼。”
    林彦没回话,只是拧开水瓶喝水。
    一个身影走了过来,在林彦面前站定。
    是段奕行。
    他已经脱掉了那身沉重的戏服,换回了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手里拿著他的剧本。
    他没看林彦,而是把剧本翻开,递了过去。
    林彦垂眸看去。
    那是一页被红笔划得面目全非的剧本。
    下一场,是谢孤鸿审讯李玄微的重头戏。
    而段奕行,把他自己饰演的谢孤鸿的台词,用红笔一道一道,全部划掉了。
    刪得一乾二净。
    “下一场戏,我把我的台词全刪了。”
    他抬起头,直视林彦。
    “你敢不敢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