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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2章 凭实力服眾
    巷子安静了三秒。
    楚镇雄没接话,也没走。
    他低头看著林彦脚上那双破木屐,胸口起伏了两下。
    “行。”
    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带著四十年练家子的底气和被激怒后的冷。
    “走。”
    ——
    锁龙塔的布景还没完工。
    四面石壁只砌了三面半,第四面还露著钢架骨骼和没贴完的青苔片。
    顶部天窗的位置开了个方洞,灯光师临时架上去的两盏par灯把一束惨白的光柱打下来,落在地面中央,刚好照亮一个人站的面积。
    场务手忙脚乱地搬开地上的杂物。
    副导演攥著对讲机站在布景外边,频道拧到静音,不敢出声。
    楚镇雄的武指领队老周从道具车里提出一把九环钢刀。
    不是道具。
    是楚镇雄从北影厂带来的私藏,跟了他二十年,刀身四斤六两,九个铜环焊在刀脊上,一动就响。
    老周双手递过去的时候,手腕往下沉了沉——刀太重了。
    楚镇雄单手接过,手腕翻了个花,刀身在空中划了个弧,九环撞在一起,哗啷一声脆响在棚里炸开。
    围在布景外边的场务全缩了一下脖子。
    灯光师蹲在轨道旁,偷偷用手机录了两秒,又关掉了。
    “各部门给我退到线外。”导演终於从椅子后面站出来,后背的衣服一片深色,“摄影留一台机器,固定机位,別动。”
    摄影师调了调镜头角度,锁住云台。
    林彦已经坐进了那束光里。
    破布道袍铺在地上一圈,木屐脱了搁在身侧,赤脚踩著冰凉的石砖道具。
    他的坐姿很散——脊背弯著,两条胳膊搭在膝盖上,十根手指松松垮垮地交叉,整个人塌在那里,活脱脱一具没骨头的废物。
    空酒葫芦被他搁在左手边,和脱下的木屐並排放著。
    两手空空。
    布景入口处,段奕行靠在那面没贴完的第四面石壁后边。
    他换了身深色短打,手里捏著一把木製道具刀,刀柄的漆磨得精光。
    没人叫他来。
    他自己来的。
    林彦没回头,但耳朵捕捉到段奕行皮靴落在钢架横樑上的声响——很轻,几乎没有,是刻意压过的。
    谢孤鸿已经就位。
    楚镇雄提刀走进布景。
    他没从正门进,从侧面石壁的缺口跨进来的。
    九环钢刀横在身前,左手搭在刀背上,步子又稳又沉。
    六十一岁的人了,两条腿踩在地面上的动静比年轻小伙子还扎实。
    每一步的间距几乎一模一样,脚掌从后跟到前掌的滚动顺序是標准的形意拳步法——这种步法练到他这个层次,已经融进了日常走路里,拔都拔不掉。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七米。
    楚镇雄站定,钢刀竖在身前,刀尖朝天,九个铜环垂著不动。
    他看著地上坐的那个年轻人。
    破衣服,赤脚,没武器,脊背弯的像条虾。
    “就这么坐著?”
    林彦没抬头,手指拨了拨身边的空葫芦。
    “师叔先请。”
    楚镇雄的下頜肌肉滚了一下。
    他动了。
    第一步迈出去,九环钢刀从竖变横,刀身平扫——不是砍,是压。
    形意拳的劈拳化到刀法里,讲究的是一个字:沉。
    四斤六两的钢刀连著手臂的重量压下来,空气被切开的声响从林彦头顶掠过。
    没砍到人,高了半尺。
    但刀风扫过他头顶的时候,碎发被吹起来了。
    围观的人群倒吸气的声音从布景外边传进来,被石壁挡了一层,闷闷的。
    楚镇雄收刀,铜环哗啷响了一声,继续往前逼。
    第二步,第三步。
    他的步法带著极强的压迫感,不是演的,是真功夫。
    每一步落地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频率跟心跳一样稳。
    钢刀没有再劈,但刀尖始终指著林彦的方向,铜环隨著步伐轻微晃动,发出哗……哗……哗……的声响。
    有节奏的,持续的,碾压式的。
    这是楚镇雄四十年武术的底蕴——不用出招,光靠走就能把对面的人压死。
    三米。
    两米半。
    林彦坐在地上,刀锋的投影已经切到他膝盖上了。
    他没动。
    楚镇雄的步法在两米的距离上变了一次,从前进改成侧移,绕著林彦画弧线。
    这是形意拳进攻前的蓄势——绕到侧面找角度,下一步就是劈。
    九环钢刀慢慢举起来。
    刀刃在头顶灯光下闪了一下,白得刺眼。
    林彦动了。
    不是站起来,不是后退。
    他的上半身极其缓慢地前倾——慢到不像是一个人在动,更像是一棵枯树在风里往前弯。
    脊椎一节一节地送出去,肩膀垮著,脑袋耷拉著。
    他的嘴凑近了楚镇雄的方向。
    声音很轻。
    轻到只有两米內能听见。
    “师叔。”
    楚镇雄举刀的动作没停,但他的耳朵在听。
    “您这步法……”
    “当年师祖评过四个字。”
    “外、强、中、干。”
    四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
    楚镇雄的右脚多停了零点三秒。
    那是一个在標准形意拳步法中不应该出现的停顿。
    围在布景外的导演身体前倾了五厘米。
    他的注意力被那零点三秒攫住了——楚镇雄走了四十年的步法,今天头一次在一个坐著的人面前卡了。
    林彦没给他缓过来的时间。
    “当年爭掌门那场比武,您用的就是这套步法。师祖在台上看了半盏茶,转头跟我师父说——这孩子底子不差,可惜心里有个东西压著,脚步永远差最后半寸。”
    楚镇雄的刀没落下来。
    他举著四斤六两的钢刀,胳膊纹丝不动,九个铜环不响了。
    林彦的声音换了节奏。
    他在用语言的节奏去踩武术步法的呼吸转换点。
    “那半寸——是您自己知道打不过。”
    楚镇雄的左脚平移了一下。
    不是主动移的,是重心被扰乱后的代偿。
    “师祖没选您,不是因为您功夫不行。”
    停顿。
    刚好卡在楚镇雄吸气的节点。
    “是因为您自己不敢贏。”
    林彦的上半身前倾到了极限,脊椎弯成一个几乎不可能的角度。
    他的脸离楚镇雄的膝盖不到一尺,从下往上仰著,颈骨突出的弧度清晰可见。
    他抬起头。
    方才散漫到近乎涣散的两只眼,在这一刻变了。
    那种转换没有任何过渡——上一秒还是一潭死水,下一秒水面裂开,底下是极度的、毫不遮掩的轻蔑。
    不是愤怒、嘲讽和挑衅。
    是一个曾经站在绝顶的人,往下看一具枯骨时,才会流露出的东西。
    “你当年,到底是输了——”
    他的声音降到了气音的边缘。
    “还是不敢贏?”
    楚镇雄的瞳仁缩了。
    举在头顶的九环钢刀偏了。
    偏的幅度很小,刀刃从正中线往右移了不到两指宽。
    但就是这两指宽,让他左胸到咽喉的整条中线,完全暴露在空气中。
    零点几秒。
    他六十一年人生里最短的一次失神。
    布景后面,钢架横樑上响了一声。
    极轻的,脚掌蹬离金属表面的声响。
    段奕行动了。
    他从第四面残缺石壁后边衝出来的速度快到没有任何预兆。
    深色短打的衣摆在空中拉出一道残影,木製道具刀从下往上撩起,角度刁钻到贴著楚镇雄的小臂內侧穿过。
    一秒。
    两秒。
    三秒。
    木刀的刀尖停在楚镇雄的喉结下方一寸。
    棚里没有声音。
    楚镇雄的九环钢刀还举在头顶,刀身偏了两指宽,铜环一动不动。
    他满头的汗在灯光下反著光,从鬢角往下淌,滴在飞鱼服的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刀重。
    四斤六两的钢刀他单手能举一炷香。
    是因为他刚才真的空了。
    那零点几秒里,他不是楚镇雄,不是那个练了四十年形意拳的人。
    他是千机主。
    一个被逐出师门六十年、用三千弟子和无上武功堆砌起来的壳,被一个坐在地上的废人,三句话捅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