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鑾殿布景重新上灯。
昨天拍的“携首入朝”和“冷宫暗室”两场戏,把整个剧组的气氛拧成了一根绷到极限的弦,没人再敢跟林彦閒聊。
场务递水,隔著三步放在地上就跑。
化妆师补妆的时候手一直在抖,眼影刷差点戳进林彦眼睛里。
不是怕他。
是怕那把轮椅。
准確说,是怕坐在那把轮椅上的“东西”。
今天拍第五集,朝堂戏。
一百二十个群演分列两侧,穿著沉甸甸的朝服,站得跟木桩子一样。
暖风从脚底的地板格柵往上灌,裹著龙涎香的味道,熏得人脑袋发沉。
张宏已经坐在龙椅上了。
他今天来得比谁都早。
没叫助理,自己化的妆。
一个人坐在龙椅上闭目养神半小时,一句话没说。
昨天那场戏,林彦跪在地上说“愿为父皇做一把没有刀鞘的杀人刀”的时候,张宏是真出了一身冷汗。
四十年演帝王,头一回被一个跪著的人嚇到。
今天不能再输了。
殿门外,传来轮轴碾地的动静。
宋云洁推著轮椅出现在门口。
林彦靠在椅背上,青色大氅裹著一副瘦到脱相的骨架。
双手搭在膝盖上,眼皮耷拉著。
绑了钢板的双腿僵直前伸,脚面浮肿发胀,青白色的皮肤底下毛细血管一根根看得清清楚楚。
导演举起对讲机:“各部门注意,第五集第二场,朝堂军餉戏,一镜到底。预备——”
“action!”
殿门大开。
太监尖细的嗓子在大殿里拖出长长的回音:“七殿下到——”
轮椅被推上汉白玉甬道。
木轮碾过金砖,声音又涩又闷,在空荡荡的大殿里被放大了好几倍。
群演们的目光齐刷刷扫过来。
林彦没抬头。
他缩在轮椅里,整个人蜷得像一团揉皱的纸。
时不时咳一声,像一只漏风的破风箱在苟延残喘。
饰演齐王的方季野站在右列首位。
他斜著眼瞄了一下轮椅,嘴角肌肉牵了一下,剧本规定的,齐王不屑。
但方季野心里也確实有那么一点不服气。
坐个轮椅就算演技了?那我坐担架是不是直接封神?他倒要看看这位“体验派疯子”今天还能整出什么活儿。
龙椅上,张宏猛拍龙书案。
啪!
“北境军需告急!三万玄甲军粮草不足三月!户部尚书何在!”
户部尚书出列,扑通跪下,一顿哭穷。
国库见底了,賑灾掏空了存银,烂摊子一地,上面追著要钱,下面伸著手要饭,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陛下。
齐王立刻站了出来。
“父皇,儿臣有一策。”
方季野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朝服底下的身板宽厚结实,往那儿一站,跟一堵墙似的。
“江南三大盐庄年入白银百万两,若加征两成盐税,北境军需可一次性补齐。”
轮椅上,林彦咳了一声。
很轻,轻到方季野压根没当回事。
但监视器后面的沈编剧,身体往前探了半寸。
她写了这本子。
她知道这一秒容隱脑子里在转什么。
江南三大盐庄,三天前被容隱派暗卫一把火烧成了白地。
齐王现在拿著一张烧成灰的支票,在满朝文武面前拍著胸脯吆喝。
齐王不知道。
太子不知道。
老皇帝不知道。
整个大殿里,只有那个缩在轮椅里、连气都喘不匀的废物知道。
张宏皱眉:“加征盐税?若激起民变……”
齐王拱手:“父皇放心,江南盐政向来由儿臣的人把控,绝不会出乱子。”
这句台词是方季野自己临场加的。
“儿臣的人”四个字被他刻意加重了,既向老皇帝表忠心,又隱隱在亮肌肉,经济命脉在我手上呢。
张宏的眼皮跳了一下。
帝王最忌讳的就是臣子说“我的人”。
这句话已经踩线了,但他压著没发作。
“老七。”
张宏忽然开口,视线掠过百官,直接钉在大殿最末端那把破轮椅上。
“你掌著北境兵权,军需的事,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脑袋齐刷刷转过来。
林彦慢慢睁开眼。
那双眼睛浑浊、疲惫,像两口淤了泥的枯井。
他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了两圈,声音才勉强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
“回……回父皇。”
声音虚得快散架了。
每个字之间都有一截明显的断裂,像说一个字就得拿一年命去换。
“儿臣不懂政务……但听闻……西南有几座废弃铁矿……若重启开採……流民可就地充劳力……矿石冶铁……或可解北境军需燃眉之急……”
说完这串话,他的胸腔剧烈起伏了三下。
一口痰堵在嗓子里上不来下不去,他硬生生咽了回去,喉结上下滑动的幅度大得嚇人。
满朝文武面面相覷。
齐王愣了一秒。
然后笑了。
方季野这声笑从胸腔里喷出来,浑厚洪亮,带著毫不掩饰的嘲弄。
“七弟当真不通庶务。”
他转身面向群臣,双手一摊,表情写满了“你们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西南矿脉三年前已经勘探过,储量枯竭,开採成本远高於收益。七弟这个主意,等於让朝廷花十两银子去挖一两银子的矿。”
他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看著轮椅上的林彦。
目光像看一条路边快咽气的野狗。
“七弟还是好好养病吧。朝堂上的事,不是坐著想想就行的。”
大殿里响起几声附和的轻笑。
林彦低下了头。
他的右手五指张开,死死扣住轮椅扶手的木面。
粗糙的木刺扎进掌心,渗出一粒暗红的血珠。
这个动作被五號位近景机完整拍到了。
那个扣住扶手的力度,不是愤怒。
是克制。
一种被当眾剥光了扔进人堆里、却咬碎后槽牙也不让自己抬头的克制。
但他到底在压住什么东西?
镜头没给答案。
齐王转身走回列中。
越想越觉得这是天上掉下来的便宜,废矿这种烫手山芋人人避之不及,他要是能在烂泥里刨出金子来,那就是白捡的天大功劳。
“父皇!”
齐王抱拳,声如洪钟。
“儿臣愿领旨接管西南矿务!若半年內不能產出铁矿供北境所需,儿臣愿领军法!”
林彦的睫毛颤了一下。
只有一下。
张宏看著齐王,沉默了五秒。
老皇帝的沉默不是犹豫,是在算帐。
废矿扔给齐王,挖出来了是朝廷得利,挖不出来是齐王折翼,怎么算都不亏。
“准。”
一个字落地。
齐王领旨,昂首阔步退回列中。
朝散。
百官鱼贯而出。
脚步声潮水一样退远。
殿门合拢。
轰。
巨大的金鑾殿里,只剩一个人。
轮椅停在大殿正中央。
头顶三十米高的穹顶上,轩辕镜倒映著他单薄到可笑的影子。
安静。
彻骨的安静。
林彦维持著低头的姿势。肩膀还在因为刚才的咳嗽微微起伏。
然后——
变化开始了。
不是突然翻脸。
是冰面底下暗流涌了很久、很久,终於摸到了一条裂缝,丝丝缕缕地往外渗。
他扣在扶手上的右手,五指一根一根鬆开。
慢。
从容。
像拆炸弹,一根引线,一根引线地抽。
肩膀不动了。
脊背的弧度没变,但整个人的重心悄无声息地回到了中轴线上。
他抬起头。
幅度很小,下巴往上抬了不到三厘米。
但就这三厘米。
把一个在群狼面前瑟缩求活的废物,换成了另一个人。
脸上的屈辱没了。
不是被压下去的,是被擦掉的。
像黑板上的粉笔字,一板擦抹过去,乾乾净净。
底下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才最让人后背发凉。
他看著齐王离去的方向。
嘴角的肌肉动了两毫米。
那不是笑。
那是猎手看著猎物自己跳进坑里、还顺手帮忙把盖子盖好之后,清点战利品时的本能反射。
西南废矿的矿脉没有枯竭。
真正要命的,是地下水脉。
那几座矿井的岩层底下,趴著一片巨大的地下暗河网络。
水压极高,岩层极薄。
小打小闹地挖,没事,但凡大规模掘进,暗河必破,塌方必至。
齐王立了军令状。
他一定会拼了命地挖。
三万劳工,齐膝深的矿道。
头顶几百万吨碎岩,和一条隨时能吞掉所有人的地下河。
林彦的目光落在面前的汉白玉地砖上。
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当著满朝文武的面,用一个“蠢到家”的主意,递了一把铲子。
齐王自己接过去的。
“卡!”
导演的声音从扩音器里炸出来。
全场没人动弹。
群演早散了。
剩下的都是核心班底,每个人盯著监视器,跟被点了穴似的。
张宏从龙椅上站起来。
没接助理递过来的矿泉水。
直接走到导演身边,视线钉在屏幕上。
“回放,让我再看一遍。”
导演回放。
画面停在林彦抬头那一刻。
张宏伸出手指,点在屏幕上林彦的眼睛位置。
“这儿。”
他的声音绷得很紧。
“他低头的时候,眼睛里全是浑浊、委屈,一个被人踩在脚底下的废物,抬起头之后什么都没了。”
张宏停了一下,喉结动了动。
“但从『有到『没有的中间,有那么零点几秒……他的瞳孔缩了一下。那一下里头装的东西——”
他说不下去了。
嘴唇抿了两秒。
“我说不出来。”
张宏转头看向站在角落的沈编剧。
“这小子演的不是皇子,是阎王爷。他低头那一秒钟,我能在他眼睛里头看到三万具尸体。”
沈编剧没说话。
她攥著大衣口袋里的手机,指甲掐进肉里。
剧本里从来没有写过西南废矿底下有暗河。
那是她脑子里的东西,还没来得及落到纸面上。
林彦是怎么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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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收工。
剧组大巴载著群演往酒店开。
林彦没上车。
宋云洁推著轮椅穿过摄影棚后面的走廊,在道具组仓库门口停住。
林彦抬手,敲了三下门。
道具组长开门,看见轮椅上的人,脚底下条件反射往后退了一步。
林彦扫了一眼仓库里堆成小山的仿真玩意儿,蛇、蝎子、蜘蛛,硅胶的、橡胶的、带机械骨架的,琳琅满目。
“明天第七集,冷宫赐药那场戏。”
“剧本里有一条蛇。”
道具组长连忙点头:“对对对,我们备了三条不同尺寸的橡胶蛇,最大那条还带遥控震动,效果特別逼——”
“换了。”
道具组长嘴巴张在那里,下半句话卡在嗓子眼儿。
林彦抬起头,看著他。
眼神乾乾净净,语气平平淡淡。
“我要一条活的,带毒腺的烙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