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號棚內的死寂被导演那声破音的“过”彻底撕碎。
掌声如雷,掀翻了棚顶。
林彦单膝跪在明黄色的祭坛台阶上。
周遭的喧闹像隔著一层厚重的玻璃。
他盯著汉白玉石阶纹理里渗进去的道具血浆。
胃部的痉挛绞痛和双腿解封后的撕裂感,像两把生锈的锯子在来回拉扯。
容隱的壳子太重。
十年残废,阴戾嗜血,这个恶鬼的灵魂死死扒著他的骨头,不肯轻易退场。
脚步声停在面前。
沈编剧红著眼眶,双手发颤。
她捧著一叠厚厚的、边缘泛黄的a4纸。
那是《鹤唳云巔》的原始手稿,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红黑两色的批註。
“林彦。”
沈编剧声音哽咽,將手稿郑重放在他沾满血污的手边。
“大梁的容隱,今天被你演活了。”
她深吸一口气,眼泪砸在手背上,“也死在你心里了。”
林彦闭上眼。
胸腔缓慢而深长地起伏一次。
吸气。
呼气。
那股繚绕在周身、令人毛骨悚然的浓重尸气,如退潮的黑水般迅速抽离。
他再次睁开眼。
瞳孔深处的阴冷深渊消失不见,重新沉淀出属於二十多岁年轻人的清澈与平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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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双手撑著膝盖,借力站起。
双腿还在打晃,但他站直了脊背。
人群外围,两道身影悄无声息地走近。
杨沁穿著剪裁极简的高定风衣,气场凌厉。
主经纪人宋云洁落后半步,手里提著一个恆温医药箱。
剧组工作人员下意识让开一条道。
杨沁走到林彦面前,递过一条温热的洁白毛巾。
“你证明了真金的价值。”
杨沁看著眼前这个浑身血污、脸色惨白的年轻人。
之前公司內部对林彦放养、甚至隱隱打压的策略,此刻看来简直愚不可及。
“以后公司所有的顶级资源,只为你铺路。”杨沁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不干涉你的任何选择。”
林彦接过毛巾,擦掉嘴角的血污。
“谢了。”
他没有狂喜,也没有受宠若惊。
仿佛这只是拿回了本该属於他的东西。
宋云洁迅速上前,把厚重的军大衣披在他身上,熟练地指挥医疗组进行肌肉放鬆和胃部热敷。
当晚八点整。
三大视频平台的伺服器再次迎来严峻考验。
《潜龙录》大结局,准时解锁。
无数观眾守在屏幕前,热搜榜前十已经有六个词条处於“爆”的状態。
进度条滑到最后一刻。
剧情切入威严压抑的金鑾殿。
画面里,没有千军万马的廝杀,也没有震耳欲聋的悲鸣,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李玄微穿著那身破旧的囚衣,戴著沉重的镣銬,背脊挺直地跪在汉白玉台阶下。
两侧是屏息凝神的满朝文武,高台之上,是披著緋红官袍的监斩官谢孤鸿。
镜头缓缓拉近。
满朝死寂中,林彦的头颅极缓慢地仰起,颈椎一节一节地送。
他的视线越过了满朝文武,越过了高台上的谢孤鸿,越过了龙椅和九龙壁,最终落在了穹顶那颗悬著的轩辕镜上。
然后,他笑了。
极轻的,嘴唇几乎没有弧度的变化。
那是一个已经走到棋局终点的人,发现最后一步恰好落在他预判的位置上时,对这盘棋本身生出的一丝微不足道的趣味。
高台上,朱红色的“斩”字令牌从谢孤鸿指间脱落。
“啪嗒。”
木牌落在汉白玉台阶上弹了一下,歪倒,在空旷的金鑾殿里撞出了几道尾音。
伴隨著这声脆响,林彦收回视线,闭上了眼。
没有任何挣扎,没有一句遗言。
上眼瞼自然垂落的瞬间,面部所有残余的表情同时消失。
就像一盏灯,安静地灭了。
他用这最后一个极其平静的动作,切断了和这个世界所有的关联——权力、仇恨、正义、棋局、武功、废人、前剑神。
全部断掉。
这一个没有台词的特写长镜头,將“神性”这两个字,硬生生砸进了所有观眾的视网膜里。
弹幕在这一刻出现了诡异的断层。
长达十秒的空白。
紧接著,密密麻麻的文字如雪崩般覆盖了整个屏幕,厚到完全遮蔽了画面。
“恭送李玄微!”
“恭送李玄微!”
百万条相同的弹幕,整齐划一。
微博直接瘫痪了五分钟。
恢復后,热搜榜首赫然掛著一个暗红色的“爆”字:#李玄微 金鑾殿陨落#。
紧隨其后的第二条是:#李玄微 闭眼#。
无数观眾在屏幕前泣不成声。
那些曾嘲讽武侠已死、嘲讽林彦是个花瓶的声音,被这场史诗级的情绪狂潮彻底碾成齏粉。
晚上十点。
国家级官媒《华夏日报》官方帐號发布长文。
配图正是李玄微在金鑾殿下仰望穹顶、释然轻笑的那一帧画面。
標题只有一句话:
【一个瞎眼残废的角色,立起了国產武侠久违的侠骨与悲悯。】
一锤定音。
林彦的名字,在这个夜晚,被彻底推上了神坛。
横店,酒店顶层套房。
窗外是全网沸腾的喧囂,是无数粉丝和媒体的狂欢。
房间內却安静得只能听到空调的微弱出风声。
灯光昏暗。
只留下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
平板电脑屏幕上,还在定格著《潜龙录》大结局那枚朱红色的“斩”字令牌。
冷白色的屏幕光与暖黄的灯光在茶几上交匯。
林彦坐在沙发上。
他刚洗过澡,头髮半干,穿著一件宽鬆的纯黑t恤。
茶几上,放著那个刻著“楚西北”的军绿色行军水壶。
他伸出手,手指轻轻摩挲著水壶表面坑洼不平的纹理。
粗糙、冰冷。
带著真实的铁锈味。
大梁的血已经流尽,金鑾殿的棋局也已下完。
容隱的阴戾和李玄微的空灵,正在被这股铁锈味一点点剥离。
他的眼神逐渐沉淀。
那是一种属於大漠胡杨般的粗糲与坚韧。
没有血腥的算计,也没有看透红尘的超脱,只有在绝境中死磕到底的硬骨头。
凌晨五点。
天还没亮,走廊里静悄悄的。
宋云洁提著早餐和行程单,站在套房门外。
她深吸一口气,准备敲门。
“咔噠。”
门从里面拉开。
宋云洁抬起头,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林彦站在门內。
他换上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军装,脚上踩著一双沾著乾涸泥土的旧胶鞋。
头髮被隨意剃成了极短的寸头,露出凌厉的眉骨。
宋云洁感觉自己面对的根本不是林彦。
而是一个刚刚从战火与黄沙中爬出来、背著半个世纪风霜的孤魂。
林彦拎起那个军绿色的行军水壶,跨出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