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厨里热气腾腾,几个大烤炉正烧得通红。
伙计们光著膀子,脖子上搭著毛巾,正忙得热火朝天。
杨文学站在头排的案板前,双手按著一大块麵团用力揉搓,麵团在他手里不断变形,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
沈砚走到案板前,看了一眼麵团的状態,表面溜光水滑,手指按下去麵皮快速回弹,筋道已经揉出来了。
“停一下。”沈砚开口。
后厨顿时一静,所有伙计都停下手里的活,转头看向沈砚。
杨文学赶紧拿毛巾擦了擦手,站得笔直。
“师父。”
沈砚扫视了一圈后厨的眾人,“今天下午,福源祥歇业半天。”
伙计们互相瞅了瞅,大眼瞪小眼,大白天的生意正红火,怎么突然要歇业?
“下午三点,后厨举行內部考核。”“所有学徒,都要参加。”
杨文学咽了口唾沫。
“师父,考……考什么?”
“考你们的基本功。”沈砚指了指案板上的麵团。
“切配的,考切果料,切丁,切丝。”
“白案的,考水,面,油,力道。”
“打杂的,考认料,配料。”
“控火的,考火稳,上色,火候把控。”
伙计们互相瞅了瞅,小声嘀咕起来。一个负责切配的伙计大著胆子问:“沈师傅,这考不过……会怎么样?考过了……又有什么好处?”
沈砚没有马上回答,他看向赵德柱。
赵德柱清了清嗓子,往前走了一步。
“都给我竖起耳朵听好了!”
“咱们福源祥,马上就要成为公家的试点铺子了!”
“以后的原料,公家统一发!卖出去的钱,按比例跟公家分!”
“最重要的是!”赵德柱拔高了音量。
“你们这些伙计,只要这次考核达標,名字就能报到区工委!”
“以后,你们就是公家的人!拿公家的工资!享受公家的劳保!”
伙计们全愣住了,手里拿著的傢伙什都忘了放下。公家的人?铁饭碗?劳保?
这些词落进这帮苦哈哈耳朵里,简直跟天上掉肉馅饼没两样,砸得人脑袋都发懵。
他们祖祖辈辈都在街头巷尾卖苦力,给东家当牛做马,稍有不慎就会被扫地出门饿死街头。
现在,掌柜的告诉他们,他们有机会成为公家的人?
“掌柜的……您……您没拿我们寻开心吧?”那切配的伙计声音都哆嗦了。
“放屁!”赵德柱眼一瞪。
“这是沈爷亲自跟区工委王主任谈下来的!”
“沈爷发了话,只要你们手艺过关,绝不藏私全给你们报上去!”
后厨顿时炸了锅。伙计们一个个涨红了脸,直搓手。有人甚至红了眼眶,偷偷抹眼泪。
杨文学更是激动得嘴唇直哆嗦,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著沈砚就要磕头。
“师父!您的恩情,我杨文学下辈子做牛做马……”
“起来。”沈砚冷喝一声。
杨文学的动作僵住,沈砚走到他面前,看著他。
“新社会,不兴磕头这一套。”
“你要是真想报答我,把手艺学好比什么都强。”
沈砚转身扫视激动的眾人:“都別高兴得太早。”
“名单报上去,公家还要派人来复查。”
“谁要是手艺不到家,复查时露了怯,不仅名单作废,立马捲铺盖滚蛋!”
伙计们顿时收起笑脸,一个个憋足了劲,铁饭碗就在眼前,谁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掉链子。
“听明白了吗?”沈砚提高音量。
“明白了!”伙计们扯著嗓子齐齐吼了一声。
沈砚点点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
“现在九点四十五,下午三点开始考核,还有五个多小时。”
“这段时间,是你们唯一的准备时间。”
“该练的赶紧练,该磨的赶紧磨,別等到上了案板再抓瞎。”
伙计们齐声应了一嗓子,一个个眼睛发亮,恨不得立刻冲回各自的工位。
“慢著。”沈砚叫住他们。
“前面还有客人,上午的活不能断。”
“等中午最后一拨客人走了,前厅掛牌歇业,再腾后厨。”
赵德柱心领神会,转身往前厅走,一边走一边朝柜檯方向喊:“二嘎子!把那块下午盘点歇业的木牌找出来,中午十二点一到就掛上!”
前厅传来二嘎子脆生生的应答。
沈砚回头看向杨文学,“文学,你跟我来。”
沈砚也不废话,立刻指挥杨文学和伙计们清空后厨。
不到半个钟头,麵缸和备料筐全被挪到前厅暂存。
两口烤炉用湿煤封了火,六张厚实的榆木案板在后厨中央一字排开。
每张之间隔出一臂宽的距离,刚好够人站稳发力。
沈砚又搬出备用的工具,按数量分成六份,整齐码在每张案板的右上角。
赵德柱从前厅快步走来。
心里早盘算好了,张口就来,“沈爷,后厨不算老师傅一共九个人。”
“切配三个,白案两个加文学,控火两个,打杂一个,具体怎么考?”
沈砚点点头。
“六张案板,分两轮考。”
“第一轮,白案和切配的先上,第二轮,控火和打杂的。”
赵德柱在旁边记下。
“考核用的料呢?”
沈砚走到库房门口拉开门栓。
“白面拿二十斤出来,猪油五斤,红糖三斤,鸡蛋两筐。”
“切配的,备一筐核桃仁,半筐青红丝,再拿两斤山楂条。”
“控火考的是实操。”
“让他们直接烧炉子烤一盘槽子糕,看看火色和时间。”
赵德柱一边听一边记。
“打杂那个呢?”
“摆十二种料在桌上,让他认。”
“认对九种以上算过。”
沈砚从库房角落翻出几个乾净的白瓷碟。
拿毛巾擦了一遍。
又从不同料袋里各抓了一小撮倒进碟子里。
苏打,明矾,食盐,糖霜,面肥,熟芝麻,桂花碎,豆蔻粉。
他又加了四碟容易混淆的,白面,糯米粉,黄豆面,小米麵,十二个白瓷碟摆成两排。
赵德柱凑过来瞅了一眼,咧嘴笑了。
“沈爷,您这最后四碟。”
“打眼看过去全是一水儿的细粉。”
“没个三两年的底子根本分不出来。”
“分不出来就继续当学徒。”沈砚把碟子端到前厅的八仙桌上。
“连料都不认识,报上去也是丟人。”
赵德柱心里替那个打杂的捏了把汗,沈爷这手笔真是不留半点糊弄的余地。他识趣地闭上嘴,退到了一旁。
后厨里,伙计们已经自发地利用上午的间隙偷练起来。
揉面的在角落里闷头搓麵团,切配的从筐里摸出几颗核桃仁,反覆练习下刀的角度和力道,碎渣子不敢掉一粒到案板外面。
烧火的蹲在炉口前,盯著火焰顏色发呆,嘴里默念著温度和时间。
没人说话,没人偷懒。
前厅的座钟滴答作响,中午十二点整,最后一个客人结完帐出了门。
二嘎子把下午盘点歇业的木牌掛到门外,拉上了门板。
沈砚站在后厨正中央,面前六张案板一字排开,工具码放齐整,白面、猪油、鸡蛋分堆备好。
他捲起袖子,拿起一根擀麵杖在案板上轻轻磕了两下。
梆梆。
后厨几个人齐刷刷站到案板前。
沈砚眼神扫过一圈,手中擀麵杖在案板上重重一敲,喝道:“第一轮,白案和切配,是龙是虫,手底下见真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