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暗,伙计们麻利地把福源祥的门板一块块上好。
沈砚解下腰间的白围裙,隨手掛在门后的铁钉上。
“都回吧,明早按点上工。”
伙计们响亮地应了一声,各自散去。
杨文学把案板擦得乾乾净净,將菜刀收进木匣,这才快步跑出铺子。
南锣鼓巷九十五號院。
杨树森把那辆破旧的洋车停在院墙根底下,他手里拎著个草编的兜子,里面装著十二个带著鸡屎味的鸡蛋。
李芳兰接过草兜,在粗布衣服上擦了擦手,“今天怎么捨得买这么多蛋?”
杨树森把兜里的毛票全掏出来,拍在桌上,“文学端上铁饭碗了,咱家今天不过苦日子,全炒了,给孩子庆祝庆祝。”
李芳兰拿出一个粗瓷大海碗,她拿起鸡蛋在碗沿上磕破,双手一掰,十二个鸡蛋全打进碗里,满满当当一大碗。接著拿起一双竹筷子用力搅打,蛋液在碗里转得飞快,很快浮起一层白沫
火炉子上架著一口铁锅,李芳兰用筷子挑起一小块猪油。
猪油在热锅底化开,冒出青烟,蛋液倒进锅里发出刺啦的声响。
金黄的蛋饼眼瞅著鼓了起来,李芳兰用铁铲快速翻炒,鸡蛋的香味顿时充满整间屋子。
杨团团站在炉子边,眼巴巴盯著锅里,直咽口水
“妈,香。”
李芳兰夹起一块碎鸡蛋,吹了吹,塞进女儿嘴里。
“烫,慢点嚼。”
杨文学推门走进来,他看著桌上那盘冒著热气的炒鸡蛋,咽了口唾沫。
杨树森把一双筷子塞进儿子手里,“多吃点,把身体养结实了,沈师傅给了你这么大的造化,你得有把子力气给他卖命。”
杨文学夹起一大块鸡蛋塞进嘴里,烫得他直哈气,却捨不得吐出来。
他大口咀嚼著这盘炒鸡蛋,是全家对未来的憧憬,他必须把手艺练到家,绝不能给师父丟脸。
另一边,东直门外的副食店。
沈砚排在长长的队伍后面,前面的人手里捏著几张毛票,为了二两酱油跟售货员討价还价。
轮到沈砚时他把特级技工的专项供应票本拍在玻璃柜檯上。
售货员原本不耐烦的脸立刻堆满笑容。
“同志,您要点什么?”
沈砚指了指笼子里的两只小公鸡。
“这两只都要了,再称半斤干榛蘑,拿一瓶莲花白。”
售货员麻利地把鸡绑好,连同干蘑菇和酒一起递过去,周围排队的人盯著沈砚手里的东西,不停地咽口水。
这年月,能一次买两只鸡的,都不是一般人。
沈砚拎著东西回到九十四號院,他走到水槽边,烧水杀鸡,动作麻利得很。
没多大功夫,两只鸡就褪毛洗净,放在了案板上,手起刀落,將鸡肉斩成大小均匀的小块。
他特意把两只鸡的鸡架子单独剔了出来,放在一旁的搪瓷盆里备用。
今天是个好日子,端上公家的铁饭碗,空间的物资也可以洗白了。
他打算做个小鸡燉蘑菇,再炸个鸡架,这是他以前去东北最爱吃的两道菜。
铁锅烧热,挖入一大勺猪油化开,葱段,薑片,蒜瓣下锅爆香后,直接把鸡块倒进锅里。
沈砚握住铁锅把手,单手顛勺,鸡块在半空中翻滚,均匀的裹上油脂。
在顺著锅边烹入酱油,白嫩的鸡肉立刻染上一层红亮的光泽,接著倒入泡发好的干榛蘑,添上两瓢水没过食材,盖上厚实的木锅盖,大火烧开后转小火慢燉。
灶膛里火烧得正旺,肉香夹著榛蘑的浓郁鲜味,顺著门缝直往外飘。
沈砚转身处理鸡架,鸡架剁成两半,加入盐,酱油,少许黄酒抓拌均匀,在撒上一层薄薄的干淀粉。
另一口小铁锅架在煤球炉上,倒入半锅豆油,融合了手札技能后,沈砚对火候的把控早就炉火纯青,瞥一眼锅底油花,听个响动,就知道六成热了,正好下锅。
沈砚捏住鸡架,贴著锅边滑入油中,热油剧烈翻滚,发出滋啦滋啦的爆响,鸡架外皮瞬间炸得焦酥,泛起一层金黄。
沈砚用漏勺捞出鸡架,等待油温升至八成热,再次下锅復炸,十秒后捞出控油,趁热撒上孜然粉和粗辣椒麵,调料一遇热油,孜然和辣椒的焦香混合著肉味直衝脑门。这味儿比刚才燉鸡还要衝,直接飘出了九十四號院的墙头。
前院。
阎埠贵正坐在桌前算帐,算盘珠子拨得啪啪响。
一股浓烈的肉香混著孜然味飘进屋里,阎埠贵手一抖,算盘珠子都拨错了位。
他用力吸了两下鼻子,“这沈砚那小子又在倒腾什么好吃的?”
杨瑞华端著一盘咸菜走进来,“闻著像是炸肉,这味儿太霸道了。”
阎埠贵推开算盘,看著桌上的咸菜和窝头,顿时觉得难以下咽,他一个月二十七块五,每天精打细算,杨文学一个毛头小子,现在也二十七块五,沈砚就更不用提了。
阎埠贵心里酸水直往外冒,“这世道,读书的还不如个顛勺的。”
九十四號院內。
沈砚揭开木锅盖,一团白气扑面而来,锅里汤汁收得正浓,鸡肉软烂脱骨,吸饱了肉汁的榛蘑油汪汪的。
他拿出三个铝製饭盒,把小鸡燉蘑菇分装进去,炸好的鸡架装进两个厚实的油纸袋。
沈砚把一个饭盒和一个油纸袋留在桌上,剩下的装进网兜,顺手拎起那瓶莲花白。
他推开房门走出院子,胡同口的那棵老槐树下,一片漆黑。
沈砚停下脚步,衝著黑影处喊了一声,“老赵。”黑影里有了动静,老赵穿著灰布棉袄从树后走了出来。
沈砚笑著把手里的网兜递过去,“老赵,今天铺子有大喜事,我弄了点下酒菜,大冷天的,兄弟们在外面吹冷风辛苦了,一起垫垫肚子。”
老赵摆了摆手,把网兜往回推,“心领了,有纪律,执行任务期间滴酒不沾。”
沈砚没强求,他把那瓶莲花白从网兜里掏出来揣进自己怀里,剩下的饭盒和油纸袋重新塞进老赵手里。
“酒我拿走,菜留下。”
“没別的意思,就是今天心情好。”
“尝尝我的手艺,暖暖身子。”
老赵闻到了网兜里直往外冒的浓烈肉香,他咽了一下口水没再矫情,伸手接过网兜。
“那我就替兄弟们谢谢沈师傅了。”
沈砚点点头,转身往回走,老赵拎著沉甸甸的网兜,走到墙根避风的地方。
他压低声音,衝著暗处打了个手势,两个穿著便衣的干事立刻凑了过来。
“赵哥,什么东西这么香?”
老赵把网兜放在一块平整的青石板上,“沈师傅今天高兴,犒劳咱们的。”
他转头看向右边那个年轻干事,“小李,你去把胡同口的柱子换下来,让他先过来吃热乎的,这饭盒里的燉鸡和纸袋里的鸡架,咱们先吃一半,剩下的原样包好,给后半夜换岗的兄弟留著。”
小李用力咽了口唾沫,快步跑向胡同口。
老赵打开油纸袋,金黄的炸鸡架散发著孜然和辣椒的混合香气,他撕下一块带著脆骨的鸡架,递给旁边的干事,自己也掰下一块放进嘴里。
连皮带脆骨嚼得嘎嘣响,里面的嫩肉还汪著汁水。孜然和辣椒的焦香辣味瞬间在嘴里爆开。
干事抓起一块燉鸡肉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溜。“我的亲娘哎,这手艺绝了!我在部队首长那儿都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
老赵嘎嘣一声咬碎了鸡架上最后一块脆骨,满足地擦了擦嘴,压低声音对干事说道:“吃人嘴短,明天招子都放亮点,听说前门大街那几个老字號的掌柜,暗地里串联了人,明儿个要给福源祥找不痛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