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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雨水流泪定孤心
    全聚德的大厅里,暖气烧得挺足。
    夹杂著果木炭和烤鸭油脂的香气,像是一双温热的手,抚平了从冰天雪地里带进来的寒意。
    桌上的那只烤鸭,已经被片得只剩下一副乾巴巴的骨架。
    何大清端著那只掉了瓷的粗瓷茶缸,一口接一口地喝著高碎,目光却死死地盯在桌子对面。
    何雨水正双手捧著一块鸭锁骨,用她那排整齐的白牙,极其细致地啃噬著骨头缝里仅存的一点肉丝。她啃得很专注,连骨头都被嗦得泛白,最后还要把沾在手指头上的甜麵酱和油星舔得乾乾净净。
    这动作,放在以前的何大清眼里,那是没规矩,是掉底子。
    可现在看著,何大清的心里却像被人生生塞进了一把碎玻璃渣子,一阵阵地抽痛。
    这丫头,太瘦了。
    那件崭新的蓝布小棉袄穿在她身上,空空荡荡的,根本撑不起来。那一双手背上,赫然生著几块紫红色的冻疮,跟这全聚德亮堂的灯光格格不入。
    “何雨柱……你特么真是个畜生!”
    何大清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一捏拳头,骨节“咯吧”作响。
    他是个跑大厨的,太知道营养跟不上是什么模样了。一个成年小伙子,拿著一个月三十七块五的高薪,天天在食堂后厨泡著,居然能把同父同母的亲妹妹养成这副要饭花子的难民相!
    刚才在看守所里,没让那混蛋多蹲两年,真是便宜他了!
    “同志,您这桌还加点什么不?不加的话,麻烦您腾个地儿,外头还有人等著翻台呢。”
    一个穿著白大褂、围著白围裙的服务员走过来,手里拿著块抹布,一边擦著隔壁刚空出来的桌子,一边带著点京城国营店特有的傲气催促。
    “不加了,收了吧。”何大清沉声回了一句。
    看著服务员利索地撤走盘子,何大清的手在灰色呢子大衣的兜里摸了摸,摸到了一叠厚厚的大团结。
    饭吃完了。
    接下来,该说正事了。
    何大清端著茶缸,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清了清嗓子。可他那张跑惯了江湖、能说会道的嘴,此刻却像是被胶水黏住了一样,半天蹦不出一个字。
    尷尬。
    极其的尷尬。
    他这趟回四九城,就是请了事假出来的。连介绍信也是只开了两天的期限,上面明明白白盖著保定机械厂保卫科的红戳。今天这破事儿一通折腾,耽误了一天。要是明天赶不回去销假,那在厂里可是要受处分的。
    更何况,白寡妇那边要是知道他偷偷回了四九城,还带著这么大一笔钱……
    何大清心里嘆了口气。
    他是个当爹的,可他更是一个在这乱世里想苟活个安稳晚年的老头子。他想多陪陪雨水,想跟这个终於让他看出点亲情指望的闺女培养培养感情。可现实的刀子就悬在头顶,他今晚就得买票上火车。
    这告別的话,怎么开这个口?
    “爸。”
    就在何大清还在肚子里疯狂打腹稿的时候,坐在对面的何雨水放下了手里的空茶杯,拿出一块旧手帕,仔细地擦了擦嘴角。
    她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眼睛直直地看著何大清,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您是不是……又要走了?”
    何大清端著茶缸的手猛地一僵,滚烫的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手背上,他却像没感觉似的。
    被女儿一语道破心事,何大清那张布满横肉的老脸上,瞬间闪过一抹极其不自然的窘迫和羞愧。他下意识地躲开了何雨水那清澈的目光,眼角有些发颤。
    “雨水啊……”
    何大清乾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沙哑得厉害,语气里透著掩饰不住的侷促:
    “爸……爸在保定那边食堂……活儿实在走不开。这次能回来,还是厂长给面子,硬批了两天假。那介绍信上卡著日子呢……”
    他越说声音越小,甚至连自己都觉得这藉口苍白无力。
    在这个饥荒年,一个老子,大冷天的要把自己还没成年的闺女扔在四九城这个吃人的大院里,自己拍拍屁股去保定给別人家拉帮套。这话说出来,简直臊皮!
    他偷偷拿余光扫了何雨水一眼。
    只见何雨水低著头,双手在桌子底下死死绞在一起。那原本平静的小脸上,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一层晶莹的水雾在眼底打转,但她却倔强地咬著下嘴唇,硬是没让那眼泪掉下来。
    这种强忍著委屈不哭的模样,比扯著嗓子嚎啕大哭,还要让何大清觉得像刀子在割肉!
    “爸,我知道。”
    何雨水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带著微微的颤音,却强行挤出一个懂事的微笑:
    “您能回来一趟,能把傻哥从苦窑里捞出来,我已经很知足了。您那边也有您的难处,白姨那边肯定也需要您。”
    “您走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这番话,就像是一把重锤,结结实实地砸在何大清的心窝子上!
    愧疚!
    一种排山倒海般的愧疚,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精明和算计。
    这闺女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他这个当老子的觉得无地自容!自己这么多年,到底亏欠了她多少啊?
    “不行!”
    何大清突然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种极大的决心。他猛地一把掀开那件厚重的灰呢子大衣,手直接探进了最贴身的內衣口袋。
    “刺啦。”
    別针解开的声音响起。
    何大清掏出一个用油皮纸包得严严实实的方块。他双手飞快地剥开油纸,里面露出一大叠红彤彤的、还带著人体体温的大团结。
    整整两千块。这是他刚才在派出所外面,从傻柱的窝点里抠出来、加上易中海那里没给出去的余款,凑出来的全部现金。
    坐在隔壁桌的一个正在啃馒头的大爷,余光瞥见这厚厚一沓钞票,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连嘴里的馒头渣子掉在衣领上都没发觉。
    “哎哟我的个亲娘哎……”大爷压低声音,跟同桌的人倒吸凉气。
    何大清根本不在乎別人的目光。
    他那双常年握铁锅的手,竟然破天荒地有些哆嗦。他咽了口唾沫,大拇指沾了点口水,在这两千块钱中间,狠狠地一分为二。
    整整一百张!
    一千块!
    在这个普通工人拼死拼活干三年都不吃不喝才攒得下的年代,这一千块钱,就是一条命!
    何大清捏著这厚厚的一千块钱,额头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心里的肉確实在滴血,但他没有半点犹豫,“啪”的一声,將钱直接推到了何雨水的面前。
    “雨水,拿著!”
    何大清的声音异常沉重,压得极低,透著一股子破釜沉舟的决绝:
    “爸今天晚上的火车,待会儿就得走。这钱,是你以后的傍身钱!”
    何雨水看著桌面上那沓刺眼的钞票,眼睛瞬间睁大了。
    她心里简直像是有烟花在炸响!狂喜!极致的狂喜!
    她原本以为,能把傻柱屋里那四五百块钱抠出来就已经是极限了。没想到,这老东西良心发现,竟然生生从自己嘴里吐出了一千块!
    赌贏了!
    这把豪赌,她贏得盆满钵满!
    但面上,何雨水就像是触电一样,猛地把手缩回了桌子底下,连连摇头,眼泪终於“吧嗒吧嗒”地砸了下来,哭得像个受惊的兔子:
    “不!爸!我不能要!这太多了!”
    “这是您的养老钱!您在保定也过得不容易,白家那两个哥哥又不给您好脸色。您把钱都给了我,您以后怎么过啊?我不能拿!”
    她这副死活不接的做派,让何大清心里的愧疚达到了顶峰,同时也让他对这个女儿的人品,放了一万个心。
    “拿著!!听话!”
    何大清一把抓过何雨水的手,强行掰开她的手指,把那厚厚的一沓大团结死死地塞进她的掌心,粗暴地合拢了她的五指。
    “爸还没死呢!轮不到你一个丫头片子替我操心!”
    何大清红著眼,死死地盯著何雨水,语气变得极其严厉,仿佛是在交代后事一样:
    “雨水,你给我竖起耳朵听清楚了!”
    “这钱,绝对!绝对不能让你哥那个畜生知道!更不能给他哪怕一分一毛!”
    何大清指著这四九城的方向,咬牙切齿:
    “那个蠢猪,他的脑子早就被寡妇吸乾了!这钱要是放在他手上,迟早也是变成別人的,或者填了易中海的坑!那就是肉包子打狗!”
    “你拿著这钱,去扯几身像样的棉衣,把这脸上的菜色给我养回来!交学费,买细粮吃!”
    “以后你高中毕业,考不上大学也无所谓。有这笔钱,找人托个关係,去百货大楼或者棉纺厂买个轻鬆的工位。招个听话的倒插门女婿,好好过你的日子!”
    何大清越说越快,那双大手死死包裹著何雨水的手,似乎想把所有的生存经验都在这一刻传授给她:
    “还有!那四合院里没一个好人!易中海是个偽君子,阎埠贵是个算盘精,刘海中就是个草包!那个许大茂更是个一肚子坏水的王八蛋!你谁都別信,只信你自己手里的钱!”
    何大清深吸了一口气,语气终於软了下来,带著一丝老父亲的辛酸:
    “爸以后……每个月都会按时给你往学校打十块钱生活费。你记著,自己一个人,要长八百个心眼子。照顾好自己……”
    话说到这儿。
    何大清那张布满横肉的脸,突然僵住了,喉结滚了滚。
    他一个在江湖上摸爬滚打、拿刀切肉眼都不眨的糙汉子,此刻却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说下去了。那种骨肉分离的酸楚,卡在嗓子眼,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爸……”
    何雨水攥著那实打实的一千块巨款。她知道,这戏,该收尾了。
    她猛地站起身,隔著桌子,一把抱住了何大清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大衣里,放声大哭。
    “爸……您放心……我一定听您的话……我等您老了回来……我养您……”
    这声大哭,引得饭店里的顾客纷纷侧目。
    何大清僵硬的双手缓缓抬起,轻轻拍了拍女儿削瘦的后背,仰起头,看著斑驳的天花板,眼角滑下了一滴浑浊的老泪。
    “好……好闺女……”
    半个小时后。
    前门火车站的站前广场。
    大雪纷飞。
    何雨水站在检票口的铁柵栏外,看著何大清那高大的、穿著灰呢子大衣的背影,提著那个破皮包,隨著拥挤的人潮,一步一步地挪进了昏暗的候车大厅。
    “呜——”
    远处传来一声悠长而悽厉的汽笛声。
    直到何大清的背影彻底消失不见,再也看不清了。
    何雨水才缓缓转过身。
    风雪打在她那张原本“悲伤欲绝”的脸上。
    瞬间。
    她脸上的泪痕仿佛被冻结,所有的悲戚、委屈、不舍,像是一张被撕下的劣质面具,隨风飘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不寒而慄的、绝对的理智和冰冷。
    她伸手进怀里,隔著棉袄,摸了摸那一千块钱的厚度。
    嘴角。
    扯出了一抹如刀锋般锐利的冷笑。
    “傻哥。”
    “咱们的帐,算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