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呼——”
傻柱后背死死顶著冰凉的门板,胸膛像是漏风的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额头上的冷汗混著灰尘,顺著那张蜡黄的脸颊往下淌,流进嘴里,泛起一阵苦涩的咸味。
门外,许大茂那公鸭嗓子的叫囂声,伴隨著自行车链条的“咔啦咔啦”声,终於渐渐远去,消失在通往后院的月亮门后头。
傻柱紧攥著菜刀的左手,终於慢慢鬆开了。
“噹啷。”
菜刀掉在案板上。
傻柱双腿一软,顺著门板滑坐在满是炉灰的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浑身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他不是不想出去剁了许大茂那个孙子。刚才有那么一瞬间,他眼睛里的血丝都快爆开了,恨不得生吞了那张马脸。
可是,他没敢。
真没敢。
在这四九城的號子里蹲了整整一个月,他何雨柱那点子“四合院战神”的骄傲,早就被扒得连条底裤都不剩了。
那里面是什么地方?那里面关著的都是些坑蒙拐骗、打架斗殴的滚刀肉和老盲流!他一进去,就因为嘴臭,第一天晚上就被同號子的几个老油条按在尿桶旁边,硬生生灌了半瓢臊水。
他想还手?
他右手吊著绷带,连个拳头都捏不紧!左手抡过去,还没碰到人家衣角,就被人在肚子上连踹了十几脚。这一个月,他天天捂著断裂的肋骨和那只废手,在號子里给人家洗內裤、刷马桶,晚上连睡觉都得缩在冰冷的风口里。
挨打?那是家常便饭。
那顿社会毒打,彻底把傻柱打清醒了。
“老子现在是个废人……”
傻柱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软绵绵的右手,眼神里透著一股子咬牙切齿的清醒。
刚才在门后头,他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本帐。
衝出去干许大茂?
要是以前,他一脚就能把许大茂踹出三米远。可现在呢?许大茂天天在乡下跑放映,顿顿有酒有肉,养得膘肥体壮。他何雨柱饿了一个月,旧伤新伤摞在一起,真要在大庭广眾之下跟许大茂动手,要是没打过,被许大茂反按在地上摩擦呢?
那这四合院里,就真没他傻柱的立足之地了!
大傢伙儿一看,“哦,连许大茂都能骑在傻柱头上拉屎了”,那以后阎解成、刘光天那帮小崽子,甚至前院的倒尿盆大妈,还不得天天指著他的鼻子骂?
而且,李成被踢碎命根子的事儿,可是让他老子何大清赔了两千块钱!两千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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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再跟许大茂打起来,进了派出所,他又拿什么去赔?再让何大清拿钱?何大清能直接拿菜刀把他剁了!
“让这帮孙子骂去吧。”
傻柱在黑暗的屋子里咧开嘴,无声地冷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老子现在就是个穷光蛋,连工作都丟了。他们以为我赔钱赔得底朝天,没钱了。那就让他们这么以为!”
装怂,装死,装没钱。
这就叫一层绝佳的保护色。比真打不过要强一百倍。
“许大茂,你丫挺的给老子记著。等老子手养好了,看老子不在黑胡同里拍你黑砖!”傻柱咬著牙,费力地从地上爬起来,拖著步子走向那张冰冷的土炕。
……
中院的寒风里。
许大茂推著那辆除了铃鐺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槓”,迈著六亲不认的八字步,跨过了后院的垂花门。
他这会儿,那叫一个神清气爽!
通透!
太特么通透了!
在中院水池子边上站著,对著傻柱的屋门骂了足足半个多小时!把傻柱祖宗十八代、加上绝户的痛点,全给翻出来晒了一遍。
结果呢?
那个一向炮仗脾气、一点就炸的傻柱,居然连个闷屁都没敢放!这门关得死死的,就跟死在里头了一样!
“嘿!这就叫树倒猢猻散,拔了牙的老虎不如狗啊!”
许大茂得意洋洋地晃著脑袋,嘴里哼著《智取威虎山》的调子。
刚进后院,正巧碰上端著煤渣盆出来的二大妈。
二大妈可是听见了中院的动静,这会儿看著许大茂这副春风得意的样儿,赶紧满脸堆笑地凑了过来。
“哟!大茂回来啦?今儿个这嗓门可真亮堂!半个胡同都听见了!”
“二大妈,晒著呢?”许大茂把自行车一支,停下脚步显摆,“不是我嗓门亮,是有些人他心虚啊!你听见没?那傻柱被我骂了半个钟头,连窗户缝都没敢开!他现在就是个落水狗!”
二大妈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可不是嘛!这傻柱也是遭了报应了。工作没了,还蹲了號子。听说他爹何大清为了捞他,连养老钱都掏乾净了。他现在拿什么横啊?”
“就是这个理!”
许大茂一拍大腿,那股子优越感简直要溢出来了。
“行了二大妈,您忙著。我得回屋了。今儿个我可是从乡下带了好东西回来,晚上得跟我家娥子好好喝两盅!”
许大茂美滋滋地推著车,来到自家门前。
他把自行车靠在窗台下边,清了清嗓子,衝著屋里大声嚷嚷:
“娥子!娥子!快出来接驾!”
“你男人我今儿个可是大获全胜!杀得那傻柱片甲不留!”
屋里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响动,紧接著,厚重的棉门帘被掀开。
娄晓娥穿著一件红色的高领毛衣,脸色有些发白,眼神里带著一丝不耐烦。她看著满脸兴奋的许大茂,皱了皱眉头:
“你在院里大呼小叫什么呢?我在屋里都嫌丟人。你跟他一个街溜子置什么气?”
“丟人?这叫立威!”
许大茂瞪了瞪眼睛,不以为然地摆摆手,隨后满脸神秘地凑到娄晓娥跟前,压低了声音,一副献宝的模样:
“娥子,別提那些倒霉玩意儿了。你猜我这次下乡放电影,给你弄了什么好东西回来?”
娄晓娥兴致缺缺地看了他一眼:“能有什么好东西?几斤棒子麵还是烂白菜?”
“棒子麵?你这也太瞧不起你男人了!”
许大茂猛地一拍大腿,得意得眉毛都快飞到天上去了:
“鸡!一只五斤重的芦花大公鸡!”
“还有半兜子野蘑菇,外加一块风乾的野猪腊肉!”
此言一出,连一直兴致不高的娄晓娥,眼睛也猛地亮了一下。
鸡?蘑菇?还有腊肉?
这可是1962年的年初啊!
大灾之年的余威还在肆虐。城里的定量虽然还在维持,但肉票那是比金子还精贵的东西。国营肉摊上,別说肥肉了,连剔得乾乾净净的扇子骨都要抢破头。
要是搁在以前,许大茂下乡放电影,那乡下的公社大队为了討好放映员,好吃好喝地供著不说,临走还得给车把上掛满土特產。那是人家公家“上供”的。
可这两年不行了。
农村里连树皮和观音土都吃光了,大队书记自己都饿得浮肿,谁还有閒心给放映员送鸡?能管顿饱饭就算是不错了!
这次这些东西,可不是人家送的。
是许大茂从裤襠里掏出自己平时攒下的私房钱,在乡底下的黑市里,跟那些偷偷进山打猎的老乡,一点一点討价还价买回来的!
花了他足足小二十块钱啊!
在这个年头,谁敢这么大手大脚?也就是他许大茂为了在娄晓娥面前充面子,为了解解这半年来肚子里的油水馋,才咬著牙大出血了一回!
“真的?”娄晓娥咽了口唾沫,语气终於缓和了下来,“你哪来那么多票和钱?”
“这你就甭管了!你男人我路子野著呢!”
许大茂嘿嘿一笑,转过身,迫不及待地走向自己那辆二八大槓的车头:
“快快快,把那网兜拿进屋。晚上咱们就把这鸡给燉了,小鸡燉蘑菇!再把那腊肉切上一盘,我好好喝两口……”
许大茂一边说著,一边极其瀟洒地伸出手,朝著车把上的位置摸去。
手伸出去了。
抓了一把空气。
许大茂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一只正叫得欢畅的公鸡突然被死死掐住了脖子。
他愣了一下,以为自己摸偏了,低头一看。
自行车把手上。
空空如也!
那本该掛在左边车把上的、那个编织得紧紧的、装满了他二十块钱私房钱换来的大公鸡、蘑菇和腊肉的黑网兜。
不见了。
连根鸡毛都没剩下!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许大茂呆呆地站在自行车前,两只眼睛死死地盯著那个光禿禿的金属车把。
他的脑子“嗡”的一声,仿佛有几千只蜜蜂在里面疯狂地乱撞。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他明明记得清清楚楚,刚才从中院一路推过来的时候,那网兜还在车把上晃荡呢!
“大茂,东西呢?你不是说有鸡吗?”娄晓娥站在门口,看著许大茂那副见了鬼一样的僵硬背影,有些不耐烦地催促道。
“东……东西……”
许大茂僵硬地转过脖子,那张原本红光满面的马脸,此刻已经变得惨白一片,隨后,肉眼可见地变成了骇人的铁青色。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著,两只手在空中徒劳地抓挠了两下,声音抖得像筛糠:
“我……我的鸡呢?!”
“我的蘑菇!我的野猪腊肉!”
“我的二十块大洋啊!!!”
一声悽厉到极点、仿佛死了亲爹一样的惨绝人寰的嚎叫,瞬间划破了后院上空的寧静,直衝云霄!
这哪是丟了只鸡?这简直是生生剜了许大茂一块心头肉啊!
这年头,肉比命都精贵!
娄晓娥也被这声惨叫嚇了一跳,赶紧走下台阶:“许大茂,你疯了?你东西到底搁哪儿了?是不是落乡下了?”
“没有!绝对没有!”
许大茂眼珠子瞬间充血,红得像两盏小灯笼,他死死抓著自己的头髮,疯狂地回忆著刚才的每一个细节。
他进了大门……经过前院……
然后……
他停在了中院!
他在傻柱的房门前,足足站了半个多小时,口沫横飞地破口大骂!
那时候,他为了腾出双手叉腰、指点江山,就把自行车支在了中院那个公用水池子的旁边!距离他骂人的地方,足足隔著十来步远!
“中院……水池子……”
许大茂的瞳孔猛地一缩,只觉得一股子冰冷彻骨的寒意从脚后跟直衝天灵盖。
半个小时。
那可是半个多小时啊!
在这饿死人的四合院里,在这连树皮都有人去剥的灾荒年里。
他许大茂,竟然把装满了一整只肥鸡、一大块腊肉和半袋子蘑菇的网兜,毫无防备地掛在自行车上,扔在了人来人往的中院!
这就等於把一块流血的鲜肉,扔进了一群饿了半个月的恶狼窝里!
这他妈不是送菜吗?!
“谁?!是谁!!!”
许大茂彻底疯了。
他感觉自己的肺都要气炸了,浑身的血液都在倒流。刚才骂傻柱骂得有多爽,现在他的心就有多痛!
“那个王八犊子敢顺老子的东西?!”
许大茂猛地转过身,连自行车也不管了,“噌”地一下就朝著中院的方向狂奔而去。
那件军绿色大衣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就像是一面復仇的战旗。
“许大茂!你干嘛去!”娄晓娥在后面急得大喊。
“去抓贼!老子今天非把那孙子的皮扒了不可!”
许大茂怒吼著,一头扎进了中院的穿堂门。
“抓贼啦——!!!”
“有贼啊!!!”
许大茂那破锣嗓子在四合院的上空疯狂炸响。
这一嗓子,威力简直比过年放的大二踢脚还要猛烈十倍。
刚才还静悄悄的大院,瞬间就沸腾了。
“哗啦哗啦!”
前院的门开了,中院的窗户纸被捅破了,后院的灯拉亮了。
二大妈端著个铝盆刚走出来,嚇得盆都掉了:“哟!这又是出了什么么蛾子?”
刘光天和刘光福从屋里探出脑袋,一脸的兴奋:“许大茂家遭贼了?活该!让他平时那么嘚瑟!”
前院,阎埠贵正拿著半块黑面窝头在蘸盐水。听到这动静,他猛地推了推眼镜,小眼睛里精光四射,顺手把窝头塞进兜里,趿拉著布鞋就往外跑。
“有贼?那肯定是丟大东西了!快去看看!”阎老抠那爱凑热闹、又想著从中捞点好处的本性瞬间被激活了。
就连一直闭门不出的易中海,那扇紧闭的房门也开了一条缝。他那双阴沉的老眼透过门缝,冷冷地看著像个疯子一样在院子里乱窜的许大茂。
“活该。”易中海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此时的许大茂,已经衝到了中院的水池子边上。
他指著水池子旁边的空地,也就是他刚才停自行车的地方,气得浑身发抖,跳著脚破口大骂:
“都给我出来!全院的人都给我出来!”
“我掛在车把上的肉!一整只大公鸡!半斤野猪腊肉!就在这儿,被人给顺走了!”
“哪家的手脚这么不乾净?!连这种绝户事儿都干得出来!你特么不怕吃了拉肚子生烂疮啊!”
许大茂红著眼睛,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凶狠地扫视著周围那些陆续走出来、面带惊愕和一丝贪婪的邻居们。
这年头,谁家能吃上鸡和腊肉?
这东西一丟,那就是要命的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