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卷著水池子边上未化的冰碴子,打在人脸上生疼。
中院的空地上,气氛简直凝固到了极点。
王大力的儿子王小龙,早就一溜烟跑出大门报案去了,这会儿估计都已经跑到交道口派出所的门口了。
人群外围,阎埠贵就像是光著脚踩在针毡上。
他那双常年沾著粉笔灰的手,死死地插在破棉袄的袖筒里,两腿抑制不住地打著细微的摆子。
慌。
那是真慌了!
要是真等雷子进了院,拉开架势一家一家地搜,他前院屋里那只还在扑腾的芦花大公鸡,还有那半斤野猪腊肉,那特么就是一颗隨时能把他们老阎家炸得粉身碎骨的地雷!
退回去?现在这几十双眼睛盯著,往哪退?扔了?这么金贵的东西,就是打死三大妈她也捨不得扔啊!
就在阎埠贵急得脑门子直冒虚汗,快要晕厥过去的时候。
躲在人群后头的阎解成,终於是沉不住气了。
这小子平时就是个志大才疏的主儿,眼看著老爹怂了,他心底里那点死要面子活受罪的胡同脾气,混合著做贼心虚的焦躁,“噌”地一下就冒了上来。
“让让!都让让!”
阎解成硬生生从两个大妈中间挤了出来,梗著脖子,强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甚至带著点江湖气派的模样,大步走到许大茂跟前。
“大茂哥!”
阎解成双手一摊,故意扯著破锣嗓子,那声音大得生怕別人听不见:
“我说您这可是真没意思了啊!”
他斜著眼,看著许大茂,语气里全是不屑和嘲讽,试图用道德和“规矩”来绑架许大茂:
“不就是丟了点吃食吗?多大点事儿啊!谁家还没个掉东西的时候?”
“咱们这是四九城!这胡同里住的都是爷们儿!东西丟了,大伙儿在院里帮著寻摸寻摸,或者您自己认个倒霉就算了。您这二话不说,直接叫人去局子里报警?”
阎解成冷笑了一声,嘴角撇得老高:
“这乾的是人事儿吗?这就不是个爷们儿该干的事!传出去了,別人说您许放映员小肚鸡肠,为了点破蘑菇烂鸡肉,连老街坊的情分都不要了,多跌份儿啊!”
这话一出,院里的吃瓜群眾们顿时交头接耳起来。
有些平时好面子的老头,也觉得阎解成这话有点道理。在老北京人的传统观念里,院里出了贼,通常都是大爷们关起门来私了,直接招公安,確实有点“破坏团结”。
站在人群里的阎埠贵听到大儿子这话,那双浑浊的小眼睛猛地一亮。
“好小子!”
阎埠贵在心里暗暗叫了声绝。他就像个快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顺杆往上爬。
他从人群里挤出半个身子,推了推那副缠著胶布的破眼镜,乾咳两声,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慈长面孔:
“是啊,大茂!解成这话糙理不糙啊!”
“这年月大家都不容易。真要是有谁一时糊涂拿了你的东西,你这一报警,那不是把人家一辈子都毁了吗?”
“听三大爷一句劝!只要你不追究,等会儿公安同志来了,你就说是场误会,东西找著了,或者是自己记错放厂里了。这事儿就在咱大院內部消化了,大傢伙儿还是好邻居,你这面子也保住了,多好?”
阎埠贵的心里那个急啊。只要许大茂顺著这个台阶下,这事儿就算平了。肉和鸡也就顺理成章进了他老阎家的锅!
站在后头迴廊里的陈宇,手里端著茶缸,看著这父子俩一唱一和的拙劣表演,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这阎解成,智商真是硬伤啊。”陈宇吹了吹茶叶沫子,“用胡同里的那套老规矩去套现在的许大茂?简直是找死。”
果不其然。
站在院子中央的许大茂,听完阎家父子的这番大论,不但没有半点退让的意思,反而怒极反笑。
“哈哈哈哈!”
许大茂仰起头,那张长长的马脸因为狂笑而有些扭曲,笑声尖锐刺耳,在这四合院的寒风里显得格外突兀。
“跌份儿?不爷们儿?”
许大茂猛地止住笑声,那双三角眼瞬间变得像刀子一样锋利,死死地钉在阎解成那张色厉內荏的脸上。
他一步步逼近阎解成,每走一步,气势就攀升一分:
“阎解成!你特么少在老子面前装大尾巴狼!”
“要是搁在以前,易中海那个老绝户还在当一大爷的时候。老子要是丟个烂白菜、丟两斤棒子麵,他跑出来和个稀泥,说两句片汤话,老子没准还真就捏著鼻子认了,全当打发叫花子了!”
“那是为什么?那是老子不差那几毛钱!”
许大茂伸出手指,狠狠地戳在阎解成的胸口上,戳得阎解成连连后退。
“可今天这是什么?”
“这是一只五斤重的活鸡!一大块野猪腊肉!半袋子山蘑菇!”
许大茂的声音陡然拔高,在整个中院的上空炸响:
“那是老子真金白银、掏了二十多块大洋换回来的硬货!二十多块钱啊!你特么跟我说是『一点吃食』?!”
他转过头,凌厉的目光扫视著全场那些刚才还在窃窃私语的邻居们。
刚才为了找这贼,他许大茂可是扯著嗓门,把前院、中院、后院的人全都给叫出来了!
这声势造得这么大,全院老少爷们儿几十双眼睛都看著他呢!娄晓娥这个新过门的媳妇就在旁边盯著他呢!
这特么要是今天他顺著阎家的话茬认了怂,那他许大茂这半辈子的脸面往哪放?!
以后在这院里,他还怎么当“茂爷”?谁都能跑来踩他两脚!
这不仅是钱的事,更是尊严的死局!
“我许大茂是过日子的人!”
许大茂转回头,恶狠狠地盯著阎埠贵:
“三大爷,您站著说话不腰疼啊!这二十多块钱,放你们家,那是两个月的伙食费!放我许大茂这儿,那也是我一分一分掰成两半花攒出来的血汗钱!”
“我家里有老婆要养,逢年过节还得孝敬父母!我许大茂祖上三代都是贫农,根正苗红,我知道每一分钱来得有多不容易!”
许大茂故意顿了顿。
他那两道细长的眉毛猛地一挑,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其阴毒的光芒,嘴角勾起一抹让人不寒而慄的冷笑。
他太知道怎么杀人了。在这个特殊的年月,最致命的武器,根本不是什么拳头,也不是什么派出所。
而是——成分!
“不过……”
许大茂故意拖长了音调,声音里充满了浓浓的讥讽和暗示:
“我算是看出来了。”
“你们老阎家,那真是財大气粗啊!二十多块钱的硬货在你们眼里,那就是『一点小磕小碰』,连报案都不值当?”
许大茂故意转过身,面向路人甲大妈和路人乙李大爷,双手一摊,阴阳怪气地大声说道:
“大傢伙儿听听!这作派,这口气!跟咱们这些为了半斤棒子麵愁断肠的贫下中农,那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啊!”
“也难怪人家不在乎二十多块钱!毕竟,人家可是跟咱们不一样啊!”
这句话,就像是一颗扔进人群的深水炸弹。
空气,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但大伙儿的脑子里,却像是被闪电劈中了一样,瞬间全通了。
是啊!
他们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前两年院里查老物件的时候,这阎埠贵家里,可是实打实地被搜出来过不少好东西!有金条,有银元,甚至还有几幅古董字画!
虽然当时阎埠贵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是祖上留下的,加上当时风声没这么紧,只给定了个不大不小的处分。但院里谁不知道,阎家祖上那可是地地道道收租子的小地主啊!
“小地主……”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极低、却极其清晰地嘟囔出了这三个字。
这三个字一出。
“唰”的一下!
原本还围在阎埠贵和阎解成身边的几个街坊,就像是见到了什么致命的瘟疫一样,触电般地齐刷刷往后退了三大步!
瞬间,阎家父子周围空出了一大片雪地。
大妈们的脸色全变了,眼神里的那种看热闹的轻鬆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忌惮和划清界限的警惕。
“哎哟喂,大茂不说我都忘了这茬了。”
路人甲王大妈缩了缩脖子,看阎埠贵的眼神像是在看毒蛇:
“人家阎老师这是底子厚啊!二十多块钱都不放在眼里,这做派,可不就是当年那些小地主老財的德行吗?”
“可不是嘛!”旁边的李大叔冷哼一声,“平时装得抠抠搜搜的一分钱算计,合著都是装穷呢!骨子里那资本家的傲气还在啊!咱们可离他远点,免得沾了腥气!”
“完……完了……”
阎埠贵听到这些议论,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那张本来就乾瘪的老脸,瞬间褪去了所有的血色,变得比地上的死灰还要惨白。他双腿一软,要不是旁边有根柱子靠著,当场就得瘫在地上。
他太清楚在这个年代,被重新扣上“小地主”、“成分有问题”的帽子,意味著什么!
那可是比偷一只鸡要严重一万倍、能直接要了一家老小性命的灭顶之灾啊!
“大茂!你……你別胡说八道!你这是血口喷人!”
阎埠贵急得跳脚,声音都在劈叉,他疯狂地摆著手,向周围的邻居解释:
“我阎埠贵是人民教师!是拿死工资的!我家里穷得叮噹响,哪有什么钱啊!大伙儿都是知道的啊!”
可现在,谁还信他的解释?
大家看他的眼神,只有冰冷和怀疑。
阎解成更是被嚇得直接尿了裤子,一股热流顺著棉裤腿流了下来。他结结巴巴地往后缩:
“我……我没那个意思……我不是……”
他原本只是想逞强,想用面子堵住许大茂的嘴,保住那只鸡。谁能想到,许大茂这孙子不按套路出牌,反手就是一记诛心的杀招,直接把他们家往死路上逼!
许大茂看著这父子俩如丧考妣的绝望模样,心里那叫一个畅快淋漓!
他双手抱在胸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们,冷笑连连:
“我胡说八道?这可是你们家解成自己说的!”
“怎么著?现在知道怕了?”
“晚了!”
许大茂猛地一甩袖子,指著大门外:
“等会儿警察来了,我不仅要查我的鸡!我还要跟警察同志好好反应反应,你们阎家这『不把二十块钱当回事』的小地主作风!”
“我倒要看看,今天是你的嘴硬,还是公安的审查硬!”
陈宇静静地看著这一幕。
他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冰冷的讚赏。
“许大茂这小子,確实是条咬人不鬆口的毒蛇。这切入点,找得又准又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