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明展开信纸,冯云山的笔锋相比往日仓促许多。
『一別旬余,每闻捷报,心甚慰藉。贤弟运筹之功,云山愧不能及。』
开头还是客套话,但越看越让蓝明意外。
『天父降旨,令我军北取永州,以窥湘中。西王率林凤祥、李开芳等部,破零陵双牌,进逼永州。然赛尚阿坐镇湘中,若永州有失,必定挥师回援。』
『云山恳请贤弟率军自郴州北上,牵制向荣主力。不必与之决战,只需佯动造势,使其不敢轻动。此事关係天国大局,望贤弟以苍生为念,速速发兵。』
这杨秀清……不走湘南东进,要直接北上经永州东进?
他继续往下看去——
『又及:天王欲將天长金洪天姣许配於贤弟,云山已为贤弟婉言爭取,婚事可待贤弟攻取广州、站稳脚跟后再议。天王虽暂允,然意甚决。』
“贤弟若拒,则嫌隙生;若从,则身系天国。云山知贤弟自有主张,望贤弟早做答覆,或允或辞,速復一信,云山也好从中转圜。”
信中另附了一行小字,提到秦日纲已封燕王。
看到这,蓝明立刻理解了杨秀清的用意。
想必秦日纲封王一事折损了杨秀清的权威,因此想藉助军事胜利加固权柄。
蓝明下意识朝苏三娘方向看了一眼,她被传令兵一打岔,索性也不走了,站在那里细细端详著雕花手銃偷笑。
赐婚天长金……洪秀全还真是出了个难题。
“载王,出什么事了?”罗大纲凑了上来。
蓝明把信折好,塞进袖中,抬头对罗大纲道:
“去把彭文徵、左宗棠、石达开都请过来,就说有要事商议。”
罗大纲见蓝明脸色不对,收起了嬉皮笑脸,抱拳道:“得令!”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眾人陆续赶到內宅明堂。
等眾人落座后,蓝明开口简短说明了一遍,隱去了赐婚的事情:
“东王下令北伐永州,西王已率军出征,南王希望我等北上佯动,牵制东翼,配合天国主力行动。”
罗大纲听后猛地一拍扶手,当场骂道:
“北上给杨秀清当枪使?载王,咱们在湘南打生打死,好不容易站稳脚跟,凭什么要咱们去给他卖命?”
石达开皱了皱眉,抬手示意罗大纲稍安勿躁:
“话不能这么说,云山兄多次来信,告知清军动向、天国朝局,对咱们有恩。如今南王开口相求,若坐视不理,於情於理都说不过去。”
“情?”罗大纲嗤了一声,“翼王,你倒是讲情,可人杨秀清讲过情吗?载王在湘南拼死拼活,他一道旨意就想把载王叫回去。现在又想把咱当偏师使唤,等到时候,说不定打贏了是他杨秀清的功劳,打输了还要怪咱们不卖力!”
两人各执一词,在明堂里爭论了起来。
苏三娘没参与其中,她將短銃小心收入怀中,看向一直默不作声的彭文徵:
“彭司长,採风司有向荣的最新消息吗?”
彭文徵脸色有些复杂,翻开隨身携带的帐册,抽出一张纸,斟酌片刻才道:
“回苏將军,向荣所部已经退守永兴县城,傅振邦所部则退往资兴县城。每日不过派几队哨骑在郴北或石头城关外晃悠。目前並无大规模调动跡象。只是……”
他顿了顿,控制著语气平稳道:
“据採风司的耳目回报,向荣找行商买了一只画眉鸟,养在营帐之外,每日遛鸟喝茶,好不自在……”
“什么?”罗大纲停下爭论,怀疑自己听错了:“向荣在永兴遛鸟喝茶?!他奶奶的,打!必须打过去!”
明堂內陷入一片诡异的沉默。
蓝明嘴角掛著一丝笑意,这向荣,真是个磨洋工的天才……
他扫了一眼在座眾人,目光落在左宗棠身上。
左宗棠自进屋以来一直没开口,此刻正慢悠悠地捋著鬍鬚,像是在看一齣好戏。
“左先生,你怎么看?”
左宗棠放下手,不紧不慢道:
“左某倒是有个想法,二位將军爭论,无非就是担心北上不討好,还耽误了南下大局,是不是?”
罗大纲立即点头道:
“先生说得对!咱们凭什么废那力气,白白给杨秀清当偏师?”
石达开则看向左宗棠,眼神带著几分期待。
“左某以为,此事非但可行,反而是天赐良机。我军正好藉此机遇趁火打劫一番。”
左宗棠看向案上舆图的粤北方向。
“从郴州南下入粤,一路上关隘重重。若是正常行军,少说都要耗费几个月的时间。既然太平军不打算走湘南这条路线,载王何必急著南下?湘南刚定,民心初附,正可藉机休养生息,积攒实力。”
“再说载王想背靠岭南,据湘南而守。那郴州作为北出门户,就必不可失。清军若是想从西面攻打郴州,有嘉禾、桂阳二城迟滯,勉强称得上是安全;但若是从郴北方向打来,可从耒水运兵运粮,直抵永兴前线,可见,郴州如此重要,却暴露在清军兵锋之下。”
“若是能藉此良机,往北攻取资兴、永兴二城,届时湘南地区连成铁板一块,西以嘉禾为屏,北以永兴为屏,载王陈精兵於此二城,再留一部分精锐於郴州,可形成腹地作战態势。清军若是不来便罢,来了,就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更何况,若是永兴在手,那清军可就麻烦大了……”
罗大纲听得正上头,左宗棠突然不说了,急得他抓耳挠腮:
“先生倒是把话说完啊!怎么个麻烦法?”
左宗棠端起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吊足了胃口却不说话,默默看向蓝明。
蓝明看左宗棠这副样子,也是哭笑不得,开口解释道:
“永兴乃湖南腹地,水陆要衝。四周多山,控扼交广。清妖若想南下郴州,必先拔掉这座城池,但从这座城池出发,却能通往四面八方。”
他站起身,在舆图上比划出四个方向:
“其一,可经耒水水道,先下耒阳,进而威胁衡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