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小炳把人带进来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坏了一盏。安全出口的绿光照著於莉的脸,灰白色,嘴唇上没血色。她站在门口,没敢往里走,手里攥著布包的带子,指节泛白。
何雨柱没催她。低头翻桌上的文件,翻了两页,抬起头。她还站著。
“坐。”
椅子腿蹭著水泥地,嘎吱一声。她没坐实,只挨著半边椅面,手撑著椅子扶手,指甲抠进木头纹路里。
何雨柱把那张照片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照片上於莉站在茶馆门口,布包挎在胳膊上,跟一个男人说话。那人侧著身,帽子压得很低。
“这个人是谁?”
於莉看了一眼照片,手缩回去,像被烫了一下。她把头扭向一边,盯著墙上那张地图,不吭声。何雨柱没再问。他拉开抽屉,把那台录音机拿出来,搁在桌上。於莉看见录音机,肩膀猛地绷紧,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这东西里的声音,你认得。”
不是问句。於莉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声音发飘,自己都不信。
何雨柱没按播放键,就那么让它摆著。录音机搁在两人中间,黑色的机壳在灯光下反著暗光。於莉盯著它,咬住下唇,咬得发白。沉默漫长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绳子。她先撑不住了。
“何处长……”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哑的。“我没办法。他们找上我的。”
何雨柱没动。
“去年秋天。”她说话断断续续,像在往外掏碎玻璃。“有个人在街上拦住我。说他是『三爷』的人。说以前的事他们都有记录,我要是不听他们的,就把那些事捅出去,让院里的人都知道,让东旭知道。”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他们让我记研究院的人员进出,谁来了,谁走了,哪天来的,哪天走的。还让我找机会带人进资料室。”
何雨柱的手在桌上按了一下。“你带人进去了?”
於莉摇头。“没有。我不敢。”
“那个男人,你见过几次?”
“三次。第一次在街上,第二次在茶馆,第三次就是你们录了音的。”
何雨柱把那台录音机推远了一点,靠在椅背上。“於莉,你知道这些人是什么人。”
“知道。满遗的。台湾那边的。”她抬起头,眼眶红了。“何处长,我怕。我怕他们把事情捅出去,我怕东旭不要我,我怕院里的人戳我脊梁骨。”
“所以你就替他们干?”
於莉的眼泪掉下来。她用手背擦,擦不干,又擦,手背上全是泪。“我没替他们干。他们让我传的消息,我拖著。让我带人进去,我找藉口。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敢跟任何人说,我怕……”
何雨柱打断她。“怕什么?怕他们报復?”
於莉点头,肩膀一抽一抽的。“他们说,我要是不听他们的,就让我没脸见人。”
何雨柱站起来,走到窗边。外头的天快亮了,东边泛著鱼肚白。院墙上的大字报被露水打湿,墨跡洇开,模糊一片。他站了很久,转过身。
“於莉,你这次来找我,是想回头,还是想继续替他们干?”
於莉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撑著椅背,指节发白。“何处长,我想回头。我早就想回头了。”
何雨柱看著她。泪痕从眼角一直淌到下巴,掛在皮肤上,亮晶晶的。
“回头可以。但你要將功赎罪。”
於莉使劲点头。“您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何雨柱走回桌边,坐下。“下周三,你还去茶馆。那人让你干什么,你答应。然后回来告诉我。”
於莉愣了一下。“您让我继续跟他们来往?”
“对。但你不能真替他们干事。他们让你传的消息,你传假的。让你带人进来,你找藉口拖。拖到我们收网。”
於莉想了想,点点头。“行。”
何雨柱从抽屉里拿出纸笔,递过去。“把那人的样子画下来。能画多少画多少。”
於莉接过笔,手还在抖。她画得很慢,一笔一笔的,不时停下来想。画完轮廓画五官,画完五官画衣著。最后她把笔放下,把纸推过来。何雨柱低头看。瘦,颧骨高,眼窝深,嘴唇薄。跟杨小炳拍的照片对得上,跟当年“先生”的画像也对得上。
“你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別让贾东旭看出来。”
於莉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何处长,东旭那边……”
“先別告诉他。等事情了了,你自己跟他说。”
於莉点点头,跟著杨小炳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一会儿就没了声。何雨柱坐在桌前,把那幅画像收进抽屉,锁好。窗外,天亮了。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光照在院墙上,大字报上的墨跡正在变干,纸边翘起来。他看了一会儿,把窗帘拉上。
下周三,茶馆。
但愿那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