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轮子碾过铁轨,哐当,哐当,哐当。何雨柱靠著车窗,外头的白樺林一片一片往后倒。他闭著眼,但脑子里那团火还在烧。橘红色的,亮得刺眼。赵大勇的声音在耳朵里转——“打得太准了”。那嗓子哑了,像含著沙子。
他睁开眼,摸了摸旁边座位上的帆布包。包带磨得发白,里头装著那份手写的战报。苏联人退了十几公里,但没走远。那些坦克还趴在山沟里,炮口对著这边。他知道,他们不会就这么算了。吃了亏,下次会准备得更充分。他想起那个“老疙瘩”,跑到了苏联那边,跟那个“老陈”搅在一起。这些人,不会閒著。
回到研究院,走廊里的灯还是坏的那一盏。安全出口的绿光照著地上的水渍,踩上去有点滑。他推开办公室的门,桌上那盆文竹枯了,没人浇。他站了一会儿,把枯叶子摘掉,扔进废纸篓。手指碰到叶子,脆的,一捏就碎。他倒了杯凉茶,喝了一口,涩的。放下杯子,拿起桌上那份名单,翻到“火箭炮”那一页,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
会议室里烟雾繚绕。周工程师把菸头按灭,菸灰缸里堆成了一座小山。孙德胜翻著本子,翻到某一页,手指停了一下,又继续翻。李德厚靠著椅背,闭著眼,像睡著了,但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著,一下,一下。
何雨柱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粉笔断了一截,他没换,捏著那半截把数字一行一行写上去。
“十二门炮,一百四十四发弹。坦克三十多辆,装甲车四十多辆,卡车六十多辆。毙伤三百多人。”
写完,他把粉笔头扔进粉笔盒,转过身。
底下没人说话。周工程师端起茶杯,没喝,又放下。孙德胜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划掉,又写。李德厚睁开眼,看著黑板上的数字,没动。
何雨柱靠著黑板,等。
周工程师先开口。“射程不够。四十公里,打苏联人的集结地勉强够。他们往后一退,咱们就打不著了。”他说完,停了一下,看了一眼何雨柱的脸色,才又补了一句,“下次他们肯定退得更远。”
何雨柱没说话。孙德胜站起来,凳子腿蹭地,发出刺耳的声音。他忘了扶。走到黑板前,拿起一根新粉笔,在何雨柱写的数字旁边画了一条线。
“推进剂换黑索金加铝粉,比冲能提高一成。但发动机壳体要换材料。钢壳太重,换成玻璃钢,能减重三成。”
他说“玻璃钢”三个字时,声音压低了,像是怕隔墙有耳。
李德厚在后排开口了。他没站起来,靠著椅背,说话慢吞吞的,像从嗓子眼里往外掏。“玻璃钢,咱们没搞过。”他看了何雨柱一眼,那眼神里有別的意思,“钱所长那边有经验。他搞过类似的。”
何雨柱的手在口袋里攥了一下。钱致远。上次住院是什么时候?去年?前年?那杯茶还能救他几次?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拿起黑板擦,把孙德胜画的那条线擦掉,又重新画了一条。
“钱所长那边,我去联繫。你们先把方案做出来。发动机减重,推进剂改进,战斗部优化。三管齐下,射程提到六十公里。”
孙德胜没回去坐,站在黑板前头,盯著那条线。“六十公里,够用了。苏联人的集结地,往后推多远都够得著。”
周工程师把茶杯墩在桌上,声音有点大。“够用?上次开会你也说够用。结果呢?四十公里,刚够著边。”他的脸有点红,不知道是烟燻的还是急的。
孙德胜转过身,看著他。“上次是上次。这次玻璃钢减重三成,推进剂比冲高一成,加上战斗部优化,六十公里是算出来的,不是拍脑门。”
周工程师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嘎吱一声。“算出来的?玻璃钢你用过?实战打过?万一炸了呢?战场上不是实验室!”
孙德胜的脸也红了。“不试怎么知道?材料所那边搞过类似的,钱所长说能行。”
“钱所长说的就一定对?”周工程师声音更大了。
“够了。”何雨柱声音不大,但屋里安静了。他看著周工程师,又看著孙德胜。周工程师把脸別过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得皱眉。孙德胜走回座位,坐下,凳子又蹭了一下地,这回他扶住了。
何雨柱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字:六十公里。圆概率误差四十米。写完了,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
“试。出了事我担著。”
没人说话。李德厚又闭上眼睛,手指在扶手上敲著,一下,一下。
散会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何雨柱站在窗前,看著外头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远。他转过身,拿起电话,手指按在拨號盘上,停了。钱致远上次住院,他去看过。那老头瘦了,但眼睛还亮。他不知道自己那杯茶还能管多久。他把话筒放下,站起来,走了一圈,又坐回去,重新拿起话筒。
拨了號。
那头响了三声,接起来,是个年轻女声。“材料研究所,您找哪位?”
何雨柱握著话筒。“我找钱所长。”
那头说。“请问您是……”
“城山研究院,何雨柱。”
那头沉默了一秒。“您稍等。”
电话里传来脚步声,开门声,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过了一会儿,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比上次通话又老了一些。
“小何,什么事?”
何雨柱握著话筒,喉咙有点紧。“钱所长,火箭炮要改进,需要玻璃钢材料。发动机壳体用。能搞吗?”
钱致远沉默了几秒。“玻璃钢?用在什么地方?”
何雨柱说。“火箭发动机壳体。现在用的钢壳太重,换成玻璃钢,能减重三成。”
钱致远又沉默了几秒。何雨柱听见那头有翻纸的声音,沙沙的。
“能搞。但要时间。玻璃钢的配方、工艺,我们搞过类似的,但没用在火箭上。得试。”
何雨柱问。“多久?”
钱致远想了想。“三个月。三个月后,给你样品。”
何雨柱说。“行。我等您消息。”
电话掛了。何雨柱坐在那儿,听著话筒里的忙音,没放。窗外的风吹进来,把桌上的纸吹得哗啦响。他放下话筒,把那份名单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到“材料”那一页,在“玻璃钢”三个字后头,他写了一行字:钱致远研究所承担,三个月出样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