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总工没有立刻说话。他盯著白板上那十几行公式,看了足足十几秒。会议室里烟雾浓得呛人,有人咳嗽了一声,没人接话。他慢慢摘下眼镜,用领带擦了镜片,又戴上。然后他把铅笔往桌上一扔。铅笔弹到桌面,滚到何雨柱面前,撞上茶杯才停。
“介子环流?”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钱主任,你確定不是在写科幻小说?”
没有人笑。
钱致远站在白板旁边,手里捏著板擦。他的手指在板擦边缘摩挲,指节泛白。他没有反驳,盯著自己写的公式。
航天部的李研究员摘下眼镜,用领带擦镜片。“钱主任,介子衰变的半衰期极短。你如何在环流中稳定约束?你的方程里假设环流磁场强度达到二十特斯拉。但介子在如此强的磁场中会產生同步辐射,能量损失比你產生的推力还大。”
“同步辐射的能量损失与粒子能量的四次方成正比。”钱致远在白板上又写了一行公式。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像是在跟李研究员说,也像是在跟自己说。“我计算过,在二十特斯拉磁场下,每米轨道的能量损失大约是零点三电子伏特。介子衰变释放的能量是几十兆电子伏特。”
“计算是计算。”中科院物理所的王研究员敲了敲桌子。他敲得不重,但桌子是空的,声音很响。“你做过实验吗?你那个零点三克推力的装置,连只蚂蚁都吹不动。”
钱致远的手停在白板上。他没有转身,背对著所有人。粉笔灰从指缝间洒下来,落在地上。
“你做过吗?”王研究员又问了一句。
“做过。”钱致远转过身,走到桌前,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磁碟,举起来。“零点三克。持续了五秒。然后陶瓷衬套烧裂了。但方向是对的。”
何雨柱一直没有说话。他翻著面前那叠论证报告,翻到动力系统那一章,停下来。他看不懂公式,但看得见钱致远的手在抖。
“钱主任,你需要多少钱能做出原理样机?”何雨柱的声音不大,但压过了屋子里的嗡嗡声。
钱致远翻开笔记本,手指点著一行数字。“五千万。一年时间。推力目標一公斤。不需要耐五千度的陶瓷衬套,用现有的耐高温合金就能做。”
“五千万?”林建国站起来。“炎黄二號已经挪了两亿给玄女。再挤五千万,船体真的要停工了。”
“不停工。”何雨柱看著他。“从別的地方挤。天盾二號的材料採购推迟三个月,鞍钢的纳米碳管先供玄女和炎黄二號。”
林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何雨柱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钱主任,一年后,你能不能把一公斤推力的样机放在测试台上?”
钱致远站直了。“能。”
何雨柱站起来,走到白板前。他看著那些公式,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板擦,整块白板擦乾净了。粉笔灰落在他袖口上,他没有拍。
“还有谁反对?”
没有人举手。张总工低头翻资料,李研究员重新戴上眼镜,王研究员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
“散会。”
人群往外走。椅子腿刮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
何念华坐在最后一排,把笔记本塞进书包。他没有跟著人群走,站在走廊里。走廊的灯灭了,他跺了一下脚,灯亮了。他靠著墙,手里的笔记本翻来翻去,边角捲起来。
何雨柱最后一个出来。他看见儿子站在走廊里,停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
“听会。马叔让我来的。”
何雨柱没有问马跃进为什么让他来。他沿著走廊往办公室走,步子不快。何念华跟在后面,隔著两步。
走廊里没有別人。声控灯亮了,又灭了。何念华没有跺脚,两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几秒。
“爸,我想参与这个项目。”何念华的声音在走廊里有点回音。
何雨柱停下来,转过身。走廊里的灯又亮了,照著两个人的脸。何念华的脖子微微前倾,下巴扬著,嘴唇抿成一条线。
“哪个项目?”
“玄女。介子环流发生器。”
何雨柱看著他的眼睛。儿子的眼睛很亮,眼底有一层血丝。昨晚又熬夜了。
“你学分修完了吗?”
“还差两门。下学期修完。”
“下学期修完,什么时候毕业?”
“明年夏天。”
何雨柱没有接话。他看著儿子,沉默了好几秒。
“你想参与玄女,能干什么?”
“钱叔叔的介子环流发生器需要数值模擬。星河六號的算力够,但建模需要人。我的毕业设计就是做等离子体数值模擬的。”
“你去找钱致远。他说行就行。”
何念华点头,转身要走。
“念华。”何雨柱叫住他。
何念华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妈知道你想参与这个项目吗?”
“知道。她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何雨柱没有再问。何念华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何念华敲开钱致远办公室的门。钱致远坐在桌前,面前摊著那堆公式,手里攥著一支笔。桌上放著一块烧裂的陶瓷衬套碎片,边缘捲曲。他没有抬头,盯著那张磁碟。
“钱叔叔。”
“进来。”
何念华走到桌前,站在他对面。
“钱叔叔,我想帮你跑介子环流发生器的仿真。我的毕业设计就是等离子体数值模擬,星河六號的操作我也熟。”
钱致远抬起头看著他。他看了好几秒,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磁碟,放在桌上。
“这是上次实验的数据。介子环流约束的磁场分布,我算了一个月,总觉得不对。你用星河六號跑一下,看看磁场的边缘效应有多大。”
何念华拿起磁碟。磁碟表面贴著钱致远手写的標籤——“介子环流磁场数据”。
“什么时候要结果?”
“越快越好。”
“明天早上。”
何念华把磁碟塞进口袋,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的手在口袋里攥著磁碟,指节发白。他推开门,走廊里的灯亮了。
何念华推开宿舍门的时候,手还在口袋里的磁碟上攥著。苏晓坐在床边,手里拿著一本书,没翻几页。她抬起头,看见何念华的脸。
“怎么了?”
何念华没有说话,从口袋里掏出磁碟,举起来。磁碟在灯下泛著黑色的光。
“钱叔叔给的。让我跑仿真。”
苏晓站起来,接过磁碟,翻来覆去看了看。她把磁碟放在桌上,拉著何念华坐下。
“我给你倒杯水。”
何念华坐在床边,盯著桌上的磁碟。苏晓把水杯递给他,他没有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