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省通衢,两江交匯处有座江城。
六月,汉南老镇已然进入盛夏。就算是早上,天气依旧燥热无比。
林尊揉了揉发僵的脖颈,起身推开了自家铺子的厚重木门。
迎面而来的就是一股子江风,带著长江水的腥气,混著码头西洋船只飘来的煤烟味,一股脑扑进他的鼻子里。
他那熬了通宵的昏沉瞬间散了大半。
清晨的街道,也已经醒了。
林尊继续向前走著,路过街边道路角落成群乞儿搭建的破烂棚子,来到巷口。
这里的吃食摊子早就支起来了,油锅刺啦刺啦响著,汤锅咕嚕咕嚕的燉著,白汽裹著香气,飘得整条街都是。
民国江城“过早”文化兴盛。
林尊摸了摸腰间的荷包:
六枚大洋,几十枚铜板。
这就是他全部家当,虽然暂时饿不死,但也绝经不起半点风浪。
林尊感受著通宵之后疲惫空虚急需营养的身体,咬了咬牙,走到最里面的麵摊,拉开长凳坐下:
“李叔,一碗热乾麵,多放萝卜丁,加个虎皮鸡蛋。”
摊主李叔也是林尊在街上熟识的街坊,虽然早年在码头被巡捕打瞎了一只眼睛,但手脚麻利得很。
他一边送餐一边抬眼扫了扫林尊,嗓门压得低:
“林东家,你这脸色,又做工熬了整宿?”
“不然怎么办?”
林尊扯了扯领口,自嘲地笑了笑:
“街尾张木匠的铺子上个月关了门,全家去码头扛包了。
我这林记再不买把力气拼命干,那就得步他家后尘了。”
自前朝妖韃战败亡国后,这片大地的便出现了外洋人的踪跡。
隨之而来还有许多的新奇玩意和技术,惹得一时间大家爭先追捧。
但凡事都有一体两面,许多老铺子的生意就被洋人的工坊挤得难了许多。
“也是难为你了。”
李叔把拌好的热乾麵端过来,芝麻酱的香气瞬间衝散了林尊的疲惫。
“前阵子黑蛇帮还来打听,说你这铺子盘不盘,就是那价嘛……挺难看。”
林尊拿起筷子,倒了点老陈醋把麵条拌匀,隨后大口嗦了一口,含糊道:
“张木匠家的铺子听说也是被他们收了去的,背后是有人?”
那李叔压低声音,慢慢说道:
“听说是搭上了东洋人,想要在咱们长山街“立棍”做市场呢。”
林尊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老爹!林东家!都在呢!”
就在两人交谈之时,一道声音自后方传来,正回首间,一位穿著青布短褂的黄包车夫拉著车从雾里钻出来。
这车夫正是李叔儿子,小李。
他將自家的黄包车停在一边,却谢绝了自家老爹下碗热乾麵的动作,隨后拿来个油饼大口嚼了起来。
林尊与他也相熟,隨意问道:
“小李你早上就吃个油饼对付了?”
“我也是怕吃这麵条误了时辰。
我们把头可是说了,今天有个大单子让我们在街上等著,听说是领了工作凭证去租界做事儿呢。”
小李不由的兴高采烈道。
江城三镇核心的大半地方,都是属於西洋人的街区,被称为租界。
而在租界里,大寧民国的王法进不去,有著洋人自己制定的规则和法律。
工作凭证,就是其中之一。
你要在里面做事,哪怕是一个车夫,一个扛大包的伙计,都得有工作许可。
但银钱给得厚,引得眾人趋之若鶩。
林尊还想再打听什么,一辆轿车从街上驶过,引得一旁路人纷纷侧目。
他抬眼望去,隱约看著车里坐著个金髮的西洋女子,车窗玻璃摇下来,露出半截藕节似的胳膊,指甲涂得鲜红。
跟隨其后的便是几个推著板车的穿短打的汉子,小李急匆匆拖起车子加入了车夫的人流。
车上装著洋灰和钢筋,他们吆喝著往江滩租界方向去。
林尊再一打听,这才知道那里正在盖新的六层洋楼,马上就要封顶,听说是英吉利人开的洋行。
但洋人的商场越来越多,民国的铺子和手艺人又该怎么办呢?
他吃完了最后一口面,把碗底的芝麻酱就著油饼都拌著吃乾净了,掏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起身往铺子走。
“走了,李叔。”
“路上小心点!最近有点不太平,巡捕今天查得严!”
李叔在后面喊了一句。
林尊挥了挥手,顺著长山街往江边走。
日头已经爬高了,晨雾散了大半。
江城依著横贯东西的龙江,內河码头不计其数。
长山码头是离长山老街最近的,也是散货、私货最活络的地方。
扛包的脚夫排著长队,光著脚,背上压著比人还高的麻包,喊著浑浊的號子,顺著晃晃悠悠的跳板往岸上走。
江面上泊著好几艘小火轮,最显眼的是两艘掛著米字旗的洋船,烟囱突突地冒著黑烟。
码头上到处都是穿黑制服的巡捕,手里拎著警棍,看谁不顺眼就上去推搡一把。
一个穿体面衣裳的贵人自洋船下来。
旁边的巡捕立刻开道,把凑过来的小贩、脚夫全赶得远远的,像赶牲口一样。
林尊低著头,避开巡捕的视线,顺著码头往最里面的泊位走。
约好的“顺安號”江轮刚靠岸,正在卸南洋运过来的洋货。
他在船舷边等了不到十分钟,就看见个穿短褂、皮肤晒得黝黑的少年,背著个布包,猫著腰从舷梯上溜了下来。
“林哥!”
少年叫阿顺,是自己街坊,也是船上的杂役,跑了两年江轮,常偷偷带些稀罕货上岸换钱,和林尊打过几次交道。
他把林尊拉到货堆后面,警惕地扫了扫四周,才把背上的布包递过去:
“你要的东西,我给你带回来了。
这可是沪海大厂里由【铁匠】做的雕刻套装,高碳钢的,绝对是好东西。”
林尊接过布包,打开一看,眼睛瞬间亮了。
里面整整齐齐码著一套刻刀,大小圆刀、平刀、斜刀一应俱全。
最底下还有一套细捻钻,最细的钻头比绣花针还细,正好能雕琢些细节地方。
“好东西。”
林尊忍不住摩挲了一下刀刃,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
“那是自然。”
阿顺搓了搓手,压低了声音:
“林哥,这东西不好带,船上查得严,被查到我就要丟饭碗。
说好的价钱,四块大洋,少一分都不行。”
林尊心里抽了一下。
这可是他现在大半的家当。
可他看著手里的刻刀,又想起那笔能救铺子的订单,咬了咬牙,从荷包里摸出那枚沉甸甸的大洋,递了过去。
“货没问题,钱一分不少你的。”
阿顺接过大洋,咬了一下確认是真的,立刻笑了:
“林哥爽快!
以后要什么稀奇玩意,只管找我!
巴渝的、沪海的,就算是南洋的,有什么稀罕玩意都能给你带回来!”
说完,他又猫著腰,一溜烟跑回了船上。
林尊把布包紧紧抱在怀里,转身往老街走。
路过租界方向的时候,叮叮噹噹的打桩声顺著江风飘过来。
旁边的洋房越盖越高,老街的手工作坊却一家接一家关门。
这世道就像这长江水,推著人往前走,跟不上的,就只能被卷进江底。
回到“林记手作”,他关上铺子厚重的木门,把前堂的门板一一上好,隔绝了街上的喧囂,才抱著工具进了后间的静室。
静室里堆著半屋子的木料,正中间立著一截一人高的老槐木。
这是他爹当年收的前朝的老料,木质细密坚硬,是雕大件的极品。
这也是那户大户人家要的料子。
没有多余的时间耽搁。离交货的日子,已然不远了。
他把新拿到的刻刀一套套摆出来。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在磨石上细细开了刃,深吸了一口气,没有急於动手,而是直接划破手指。
隨后將那血液仔细涂抹於刀身之上,想不到的是那鲜血沾染到刀具之上后,便马上消失不见。
隨后一股冥冥之感在林尊脑海升起,他心念一动,一道厚重的书卷在脑海中从虚幻变得愈发凝实。
凝实的书卷之上,【百业录】三枚古朴文字熠熠闪光。
书卷慢慢打开,其上第一页內容清晰可见。
【职业:木匠】
【等级:9级(90/100)】
【职业特性:妙手】
【妙手:精於手工巧思之妙手。常年勤於木工,你的双手灵巧且稳定远超常人,且对木料感知,超乎常人。】
【职业能力:器融】
【器融:以匠意为引,以心血为媒,炼化自身器具。
炼化之器与你血脉相连,如臂挥指。】
【提示:10级解锁新职业能力】
【提示:10级解锁新职业路线】
林尊將手中的刻刀顷刻炼化之后,轻轻舞动,那工具仿佛如臂挥使,在林尊手中上下翻飞。
终於可以开始大干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