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承业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法门…搁置许久了。那是一条死路,断头路。修到最后,止步二阶便……”
“先有现在,再谈未来吧。”
她转过身来看著林尊,没有怜悯,没有轻视,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林尊,这法诀是我师尊好友所创。
那人是绝世天才,年过不惑,本该与武道无缘。
但他不甘心,硬是创出这套不拘根基、不拘年岁的法门。”
“靠著它,他入了武道门,修成了明劲,修成了同阶无敌。”
苏芷若的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
“但天不遂人愿,他止步明劲,这法门也就止步於此,再无寸进。后续这法诀就此断绝,没有后续。
“这代表这是条断头路,是条死路。”
她看著林尊的眼睛:
“你如果修行,若无意外,这辈子也就与那位並肩。你练,还是不练?”
话音落下,后院里安静得可怕。
林尊低著头,大脑在飞速思考。
断头路、死路,没有未来。
这些词在他脑海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但他想起这些日子在长山街的敲骨吸髓,想起林三那张得意的脸,想起自己每次被欺压时只能赔笑的无奈。
他想起刚才那股威压降临时,膝盖发软发想要跪下时,那股寧死不跪的倔劲。
他胸中有口气,脑子有股子念头。
他抬起头。
“苏小姐,徐馆主。”
他的声音很稳:
“错过这,武馆还有其他功法我可以修行吗?”
两人皆是沉默,良久,徐承业说道:
“以我们武馆的馆藏和你的情况来讲,目前再没有合適的了。”
林尊眼神黯然。
这些天他在匠修行会接任务时,四处打听过武艺修行的事。
强身健体,延年益寿的假把式比比皆是,但那些教真功夫教真【武夫】的武馆,收徒的条件一条比一条苛刻:
银钱、年岁、根骨、师承、保人……
他连別人门楣都进不去。
“断头路,也是路。死路,也是路。
但断头之路未必不能再续,九死之局未必不能求得一活”
林尊抱拳躬身,深深一揖:
“我学。”
苏芷若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意外,有欣赏,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嘆息。
她点了点头:
“好,既然你心意已决,我就传授给你,但武馆给你这道法门,只凭我家给你的那个人情可不够。”
林尊直起身:
“还请苏小姐吩咐。”
“若是你没修成,那便罢了。若是你修成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敢问苏小姐,是为何事?”
“练成了再告诉你。不会让你赴死,也不会让你送命。你答应不答应?”
林尊没有犹豫:
“我答应了。”
苏芷若点了点头,转向徐承业:
“师兄,拿给他吧。”
徐承业看了她一眼,再仔细打量了一番林尊,也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后堂。
不多时,他捧著一卷皮质书册走了出来。
那书册顏色暗黄,边角已经磨损,显然有些年头。
封面上用古篆写著五个字:
“春雷惊蛰法”
徐承业將书册递给林尊,沉声道:
“既你已决定修行此法,我便要好好与你说道说道,何为【武夫】”
林尊双手接过,郑重捧在手中。
“还请徐师授道!”
徐承业负手而立,缓缓开口:
“我辈【武夫】修行,活血气,壮筋骨,一身本领繫於一身,不假外物,一朝登临绝癲,便为在世人仙!
武道修行歷经无数先贤前辈改良发展,分三法:养身法、炼身法、杀生法。”
“炼身不养身,是自寻死路。没有药力血肉滋养,强行锤炼,只会把自己练废。”
“杀生不炼身,也是徒有其表。没有扎实的根基,招式再精妙也是花架子,一碰就倒。”
“养炼皆修却无杀招,便是徒有虚名。练了一身本事却不知道怎么用,那和没练有什么区別?”
他伸出手,指著林尊手中那捲书册:
“这套《春雷惊蛰法》,三法俱全。
那为前辈以惊蛰这一节气为灵感,乃是寒冬衰朽之后,经歷春雷滚滚从而唤醒其隱藏的生机,化腐朽为神奇。”
“养身法名为『春雨润物法』,讲究的是以特定吞食法在每个阶段配合药膳食补,慢慢滋养自身生机与气血。”
“炼身法名为『蛰龙桩』,此桩与寻常桩功不同,却也是这道法门之经典。
他不求活,求的是『蛰』!
仿效藏渊之龙,在衰败之时藏伏於深渊之下,在极静中孕养极动的那一口气。
待到否极泰来,於衰朽中新生,一著惊天地。”
“至於杀生法则名为『雷杀式』,乃是春雷响彻,惊其蛰伏后所带出的招式。
雷杀式刚猛非凡,大开大合。
那位前辈是搏杀一道的天才,创出的杀招威力奇大,但对自身的损耗也大得惊人,所以依仗蛰龙稳固根本”
徐承业看著他,目光严肃:
“桩功是根基。你且回去自行钻研。
什么时候把桩功站成了,得到真意,你便可以再来武馆了。”
“届时,我再指点你后续。”
林尊郑重抱拳:
“多谢馆主。”
他又转向苏芷若,深深一揖:
“多谢苏小姐。”
苏芷若摆了摆手:
“去吧。记住你答应我的事。”
林尊点头,捧著那捲书册,转身离去,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院门之外。
……
后院里安静下来。
徐承业望著林尊离去的方向,忽然开口:“师妹很看好此人?”
苏芷若摇了摇头:“不看好。”
徐承业挑眉看她。
苏芷若淡淡道:
“本身根骨不错,但无奈年岁大了些,先天血髓已老。就算有了这套《春雷惊蛰法》,若无太大机缘,想来未来最后也只可能止步明劲。”
“那你为何……”
苏芷若打断道:“他有野心。”
她抬起眼,望著院墙外那片天空:
“方才师兄你看他时,我也一直在看。
他那股眼神里的『神』,我能看见。
他想握住自己的命运,他想努力向上爬,他不想让有些腌臢东西踩在头上。”
“这种人,胸中憋著一口意气。正如那蛰伏在污水废土的倔强生机。”
她顿了顿:
“而且,这套法门虽然是断头路,但练进去后,进展飞速且练成之后威力巨大,用前途换实力。”
“难道说…”
“我想的是一年以后就是江城会武。”
徐承业目光一闪:“师妹到时候,是想让他出手?”
苏芷若点了点头:
“他若真能练成这春雷惊蛰法,突破明劲,便让他出手,为我惊仙武馆爭一战。”
她转过身,看著徐承业:
“师兄来江城一年,应当比我清楚。
虽然说这江城地方是九省通衢,百纳海川,但其中本地武馆排外严重。
虽然是两江分割三镇,但三镇的本地武馆沆瀣一气的严重,垄断不少好苗子,那些本地武馆,不讲面子只看得懂拳头。”
徐承业沉默片刻,微微点头。
他来江城这一年,確实感受颇深。
惊仙武馆虽是沪海的名门大派,但在这些地头蛇眼里,始终是外来户。明的暗的,没少受排挤。
“所以师妹你……”
“所以,我向师父建议!”
苏芷若说:“与其面对这些武馆,温良恭俭让,不如主动出击,於明年江城会武之上,扬我惊仙威名。”
徐承业眼前一亮,说道:
“除却本馆核心弟子上场,还需要再做几手准备。这林尊若成了,便是我们的人;他若败了,也不会打乱我武馆计划。”
她看著林尊离去的方向,目光幽深:
“且看他上道与否吧。”
“上了道,那就值得培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