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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拒绝
    第99章 拒绝
    郑国楨安排的饮宴地点位於老宅的一处小园林,名“澄净园”。
    入园之后,邵树义陡然发现,这个看似私密的园林,离外界其实仅隔著一道墙。
    不过他也不觉得奇怪了。
    这种既私密又开放的园林,自宋以来並不鲜见,不然的话,各种元杂剧里男女幽会的场景为何总是在花园中?
    十几岁的少年,整天吉尔邦硬,爬个墙头根本不是问题。
    邵树义抵达园中后,远远看到郑范向他招手。
    “官人。”邵树义上前行礼。
    “你来得太早了吧?还没开饭呢。”郑范揶揄道。
    “確实早了点。”邵树义尷尬一笑。
    方才进门时,郑家的僕役还有些惊讶,不过好在有过吩咐,放他进来了。
    刘家港到太仓,水路三十多里,陆路可不止,但曹通不知道嗑药了还是咋的,一路上风驰电掣,飆车飆得飞起,提前抵达了盐铁塘。
    这小子,最近屡屡向他示好,积极要求进步,看样子是穷怕了,想发財。
    “早来也好。”郑范招了招手,道:“隨我来,三舍正在招待客人。”
    邵树义遂紧紧跟在郑范身后,很快来到了园中的一处小楼外。
    楼前有院墙,门闕上有牌匾,曰:“玉蓬阁。”
    许是去了一趟江西的缘故,邵树义下意识看了眼牌匾,总觉得这是用楠木做的。
    院中有五人,三站两坐。
    坐著的是郑国楨和崑山州同知倪光业,在棋盘前对弈。
    站著的是郑松和另外两个生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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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甫一入园,邵树义便感受到了郑松投注过来的有如实质的目光。
    郑国楨抬头看了看,然后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要多礼、多话,隨后便全身心地投入到弈局之中,苦思冥想。
    邵树义不太懂围棋,但看得出来郑国楨落於下风了,较为狼狈。
    反倒倪光业半边心思放在棋局之外,一边朝郑范点头致意,一边揶揄道:“三舍,此时认输,我只要你十锭钞。过会认输,可就要给二十锭了。”
    郑国楨笑骂道:“待我想一妙招,把你刚发的俸禄贏来。”
    倪光业摇了摇头,道:“为你省十锭钞都不愿,看来是最近发財了,宝钞在兜里作拱,想要溜出来呢。”
    郑范凑到邵树义耳边,低声说道:“三舍给十三弟谋了个庆绍千户所的职位,算是吏目一流的人物了。站在左边的那位名倪可久,庆元路鄞县人————”
    邵树义默默听完后,正要追问些什么时,郑国楨颓然地放回了棋子,道:“输了。”
    倪光业挖苦道:“早就让你认输,偏要犟。”
    郑国楨笑著摇了摇头,道:“许久未曾下棋,棋力退步太多了。”
    说完,朝郑范点了点头,转身去到了楼內。
    郑范轻扯了下邵树义的衣袖,示意他跟上。
    “坐吧。”郑国楨来到了一处会客的侧厅內,指了指两张並排放著的椅子,道。
    邵树义坐到了下首位置,將另一张椅子留给了郑范。
    “小虎,今日唤你来,其实是想问问景德镇之行如何。”郑国楨说道:“毕竟採买景德镇瓷器是你提出来的,我得问问你的看法。”
    邵树义眼角余光打量了下郑范,见他没有什么特別的反应之后,便回道:“三舍,景德镇窑匠技艺精湛,且常做西蕃器物,可以假乱真。彼时义方官人请窑主黄厚生烧了一炉,拣窑之后,发现图案、家徽栩栩如生,与我等在江州所见鬼国窑器型制、画风別无二致。故此,义方官人当机立断,下了定金,请黄厚生等三位窑主即刻烧制,务必六月中旬以前全数完工。”
    郑国楨一边听,一边点头,颇为高兴。
    邵树义察言观色,暗道郑三舍还是喜欢瓷器买卖,对开闢江西商道好像没什么兴趣。
    “此事抓紧点,万不可轻忽。”郑国楨说道:“景德镇要多跑几趟,不独鬼国窑器,还有青白瓷。方才提到的黄黑色样瓷器也可以多买点,待到夏秋之际卖给蕃商海客。”
    说著说著,郑国楨便起了身,道:“其实你说得没错,瓷器採买不可专委於一家。龙泉、衢州、景德镇都要买一些,如此方为上策。”
    说完,郑国楨停在邵树义面前,道:“小虎,这事你多担著点。义方他要去大都,恐无精力看顾。”
    邵树义立刻起身,回道:“份內之事。”
    “坐,坐著说话。”郑国楨手往下压了压,道:“先前义方想带你去大都,我便不太同意,而今正到紧要关头,更不能分心了。义方”
    “三舍吩咐便是。”郑范说道。
    “你带方家老四去吧,让小虎留下。”郑国楨说道。
    “是。”
    郑国楨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看向邵树义,温和地笑道:“义方说你有三条船了?那就不是一般人了。方才院中观棋的倪可久,其父倪天渊便是靠十条船起家,每年为朝廷运数万石粮,终成庆元巨富。”
    “三舍,我的三条小船总共才八百料,一趟运不到九百石粮。”邵树义苦笑道。
    还有一句话他没说,那就是倪天渊那会应该比较早吧?
    四五十年前运粮还是赚大钱的活计,甚至三十年前也能勉强挣钱,就像二十多年前许多人爭著当里正一样。可现在呢?运费远远跟不上通货膨胀的速度,能赔得你倾家荡產。
    不好比,真的不好比。
    就在此时,轻盈的脚步声在厅外响起。须臾之间,两位绿衫少女端著茶点,一前一后入內。
    邵树义不知二人身份,没敢多看,只在別人给自己奉上茶点的时候,道了声谢。
    两名少女似乎知道点什么,有些羞赦,上完茶点之后,便行礼告退了。
    郑范看了看郑国楨,又看了看邵树义,低下头暗暗皱眉。
    “先吃些茶点。”郑国楨呵呵笑道。
    邵树义道了声谢,拿起一枚小小饼子,放入口中。
    略微带点橙味,入口即化,味道还可以。
    方才那两人上茶点时报过名字,似乎叫什么“橙香饼儿”,应该是用橙皮、
    香料碾磨成粉后,加入麵团,在模具中压出的小点心。
    邵树义又喝了口茶,只觉清冽可口,回味无穷。
    “如何?”郑国楨突然问道。
    “实珍饈美味,外间难以品尝。”邵树义回道。
    郑国楨笑了笑,道:“过了,过了。这做法本就是外间传来的。方才二女乃家母跟前极伶俐的侍婢,皆擅制茶点,你若看上哪个,径和我说便是。想必家母亦很高兴,放良自不必多言,可能还要给些嫁妆呢。”
    郑范似乎早就知道两人的身份,此时並不意外。
    邵树义心中咯噔了一下。郑国楨这是要干嘛?拿家里的高级婢女绑定我?
    他知道,婢女也分三六九等的。郑国楨母亲身前的婢女,地位自不一般,情商、智商缺一不可,还得会多种服侍人的本领。
    另外,邵树义与人閒聊时,得知现在江浙士大夫不喜欢用婢女配家僕。
    如果家僕忠勤任事,则为他们到外间找寻女人婚配,儘量避免与家中婢女成婚。
    原因很简单。如果內部婚配成习惯的话,僕婢之间若有看对眼的,就会用日后必然相配这个理由说服自己,发生一些在士大夫们看来败坏门风的事情。
    又或者,內外勾结,盗窃財货等等,总之比较麻烦。
    所以,现在流行的是僕人外娶,婢女外嫁。
    而婢女之中,亦有不同。
    干杂活的粗使婢女一般许给自家表现良好的佃客、乡邻。
    再高一层级的则许给外面的小商人、工匠之类。
    方才那两个大概是最高层级的了,相当於贾母身前鸳鸯的身份————
    或许在郑国楨眼里这是奖赏,在这个时代的人眼里也是个不错的选择,至少可以加深与郑氏的联繫,於前途有益。
    不过邵树义终究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虽然过去一年间慢慢被同化了不少,可依然无法接受这种事情,於是婉言谢绝道:“多谢三舍美意。只是先考妣走了不过年余,实不宜婚娶。”
    “你还要守孝三年不成?”郑国楨眉毛一扬,惊讶道。
    “还望三舍成全我的孝心。”邵树义起身行了一礼,满脸追思、缅怀之色。
    郑国楨默然无语。
    西边隔间之內,邵树义的声音自窗户传入。
    一慈眉善目的老太太轻轻看了眼垂首侍立的两位婢女,轻嘆道:“真是个孝顺的好孩儿,你俩没那福气嘍。”
    一身红衣的阿慕站在老太太身后,轻轻为她揉捏著肩膀,目光时而瞟向窗户。
    她记得王癩子好像就娶了祖母身前的婢女为妻,逢年过节还时常上门探望,得了不少好处。前番被点名为都主首,那位名叫翠荷的婢女还到祖母面前哭诉了,祖母怜悯,嘱咐三叔帮帮忙,一年做完就不要让人家再做了————
    但这个邵树义却断然拒绝了,让她有些惊讶,同时也有些好奇。
    这都看不上,你究竟心有多大,还是已经有相好的了?
    八卦之心人皆有之,大小姐的生活向来枯燥乏味,逮著点有趣的事情可不容易。
    “你既然这么说——”郑国楨的声音再度传来,“罢了,懒得与你多说。你日后反悔了,可不要再来求我。好生做事吧,过几天衢州瓷器就到了,你亲自查验一番。”
    “是。”邵树义的声音也传了过来。
    “义方,方家那个小十一是不是丧妻了?”郑国楨又问道。
    隔间这边,两名婢女皆面露惊恐之色。
    阿慕手微微一顿。
    老太太则嘆息一声,没说什么,显然有些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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