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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说和
    午后一场阵雨,让街道两侧的槐柳变得异样清新。
    一前一后两辆牛车停在郑记青器铺斜对面的陈家酒坊外。
    片刻之后,第一辆牛车上下来两个人,其中之一便是先前在鸿鵠楼外露过面的李流。
    另外一个对邵树义而言更是“熟人”了:龙湾市柳记粮铺的管事“大风”。
    “走吧,磨磨蹭蹭,难道怕死?”大风瞟了眼李流,说道。
    李流本来有些不忿的,刚想发作,看到大风脸上的刀疤后,气势便散了三分,道:“走就走,怕什么。”
    大风笑了笑,率先举步,口中讥讽道:“邵树义“四箭退四船』,自称“太仓第一神射』,传得神乎其神,不怕么?”
    “无知海船户乱传罢了。”李流冷哼一声,跟了上去。
    大风轻笑一声,不再多言,很快来到了青器铺前。
    门口一人见了,立刻热情地招呼道:“客人可是要买青器?”
    大风不答,只入內隨意打量著。
    李流一脸晦气地跟了进来,粗声粗气道:“邵树义在不在?”
    话音刚落,店內正在整理瓷器的、洒扫地面的、记录草帐的伙计全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目光灼灼地看了过来。
    李流神色一滯。
    这他妈是正经青器店么?怎么跟贼窝似的?有半个正经人吗?
    “你找他作甚?”片刻之后,一身材精瘦的汉子开口问道。
    “你是谁?我找你们帐房。”李流压下心中的不安,梗著脖子说道。
    “我姓孔。”精瘦汉子上下打量了李流几下,道:“你找帐房有事吗?”
    “他欠我钱。”李流冷笑一声,道。
    店內又沉默了下来。
    很快,一名伙计向后院奔去,另有一人向前,似乎想要关门。
    其他两个伙计放下了手里的扫帚、抹布,不紧不慢地来到柜檯后,站在孔铁身侧,手似乎在摸索著什么李流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大风咳嗽了下,脸上带著淡淡的笑意,问道:“孔兄弟不认识我?”
    孔铁打量了大风一下,微微摇头。
    他確实不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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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番邵帐房前往江西,途经龙湾市时,与他有过一面之缘。”大风说道:“我叫徐大风,温州乐清人。”
    孔铁依然面无表情地看向他。
    “嘭!”店门已然被关上,加剧了里面的紧张气氛。
    李流瞪大眼睛,后退两步,与徐大风並排而立。
    “我们外头有人。”徐大风提醒了一句。
    “外头真有熟人!”就在此时,一阵脚步声传来,邵树义的面孔出现在后门口,身边还跟著个傻大个,腰悬钢刀。
    一个大头小孩拿著树枝跟在后面,很快被人揪了回去。
    “啪啪”两声之后,捂著屁股哭了起来。
    “邵帐房,別来无恙啊?温州徐大风有礼了。”徐大风笑了笑,拱手作揖。
    “徐兄弟客气了。”邵树义回了一礼,又看向李流。
    徐大风指了指这廝,道:“台州黄岩人,李流,惯走海上的。”
    “哦?”邵树义面色不变,快速打量一番后,笑道:“来我书房。”
    说罢,直接转身而去。
    徐大风、李流互相对视了一眼,跟了上去。
    穿过院子时,二人看到了正在搬运、点计青器的热闹场面。
    一白面书生手托帐本,指挥不休,眼角余光看到徐大风时,似乎有些惊讶。
    “原来真是算帐的。”徐大风远远笑道。
    白面书生旁边站著一位年岁稍大的文士,腰间悬著好多把钥匙,手里同样攥著帐本,听到声音后,看向徐大风,惊讶道:“在江寧待过?”
    徐大风微微点头,不过注意力却转到了其他地方。
    搬运青器的人身材精瘦、面色黝黑,不少人甚至赤著脚,走路时足弓下意识用力抓著地。
    有点熟悉啊……
    徐大风笑著收回目光,看向邵树义。
    他已经到了书房门口,那里等著一个头髮乱糟糟、面色黝黑、手脚粗糙的汉子。
    “邵哥儿,早上在自家菜畦割的两斤春韭、还有十枚鸡子,一点心意。”汉子满脸討好的表情。“虞舍。”邵树义喊了声。
    “来了,哥哥。”虞渊將帐本交给旁人,一溜小跑过来。
    “你带陈兄弟去厨房,吃顿饭再走。韭菜鸡子之类,问问黄氏要多少钱,当厨房买下了。”邵树义吩咐道。
    “好。”虞渊点了点头。
    “邵哥儿,使不得,使不得啊。”汉子连忙说道:“现在找活真的太难了。而在青器铺挑货,饭吃得饱,钱给得足,还不拖欠,我等都心下感激。韭菜鸡子,都是自家所出,一点心意而已,万不敢收钱。”邵树义语重心长道:“陈四兄弟,正因为此,我才更不能收。店里需要人手搬货,你们二话不说就来帮忙,我还感激呢。去吧,带兄弟们吃顿饭再走,今早厨房蒸了炊饼,这会还在蒸呢。为我做事,怎能吃亏呢?”
    陈四默然片刻,嘆道:“邵哥儿,以后有事招呼一声即可。”
    “好。”邵树义哈哈一笑,满口答应。
    虞渊、陈四离开后,徐大风走了过来,静静看了看邵树义片刻,疑惑道:“你真只有十六岁?”廊下过来了几个人,闻言都笑了。
    他们也有这样的感觉。
    一个人的年纪不是写在脸上的,而是言行举止、待人接物、所思所想等细节一点点表露出来的。跟在邵大哥身边,真的很难想到他只有十六岁,下意识都会觉得他年逾三十了。
    “进来吧。”邵树义招了招手,入內而座。
    铁牛跟了过去,立於身后。
    王华督抱著臂膀,站在邵树义左下首。
    梁泰则站在王华督对面。
    新入伙的韦二弟到门外站著,姜三宝则掩上了门,手抚腰间,从背后看著徐、李二人。
    “徐兄弟从江寧赶来,想必有大事。”邵树义开门见山道。
    徐大风沉吟片刻,指了指李流,又看了看邵树义,道:“受人所託,做个说和的中人。”
    “哦?”邵树义眉毛一扬,道:“受谁所託?又为谁做中人哪?”
    “我家夫人。”徐大风说道。
    “柳夫人?”
    “正是。”
    “我与柳夫人往日无讎、近日无怨,说的什么和?”邵树义笑道。
    徐大风也不兜圈子,直截了当道:“去年腊月,黄岩李大翁有一船货丟了,他认准了你,要你拿三千锭出来平事。”
    李流一听,忍不住看向徐大风。
    不是告诉过你开口五千锭么?三千锭只是底线而已。
    “不是我做的,没有。”邵树义摇了摇头:“若只这事,还是请回吧。”
    李流的脸色一下子阴沉了起来。
    徐大风点了点头,道:“我只负责传话。不过一”
    “但讲无妨。”邵树义手一伸,说道。
    “海上汉子向来无情。”徐大风斟酌著语句,说道:“李大翁肯派人过来讲和,已然很有诚意了。若激怒了他,往后还要在海上跑么?”
    邵树义还没说话,王华督却冷笑道:“让他来太仓,爷爷教他死字怎么写。上岸的海寇而已,空口白话就想让人出三千锭钞,真是笑话。若惹急了我家大哥,直接请託到官府,抄了他的贼窝。”此言一出,徐大风面色没有任何变化,但李流的脸色却阴沉得好似能滴出水来。
    既是愤怒,同时也是因为被说中了痛处而恼火。
    海寇看似威风,但有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在岸上有家人,甚至有財產,不到万不得已,根本不愿开罪官府。
    李大翁当年算强项的,也就挺了一年多,遇到招安后,立刻接受了。无他,部眾们都想上岸看望亲人啊。
    再者,海岛可不是什么好地方。什么都没有,鸟不拉屎,就连最大的昌国州(舟山群岛),至今粮食都不能自给,还需要庆元路输入。
    至於布帛、铁器、茶酒等各色物事,一旦被封锁,毛都没有,除非你上岸去抢,但那太不稳定了。“邵哥儿,都是海上討生活的汉子,何必这般不讲情面呢?”徐大风劝了一句,“李大翁也不容易,当年为了上岸花了许多钱,歷年积储为之一空。而今一”
    徐大风嘆了口气,问道:“你能拿多少吧,说个数,这边回去问问,兴许还能再谈谈呢。”“不是我做的,也没钱。”邵树义硬邦邦地回了一句:“实在不行,到崑山州衙告官吧,让州里的薛判官来审案,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徐大风静静看著邵树义,心中默思。
    正如李大翁在台州那边有点关係一样,邵树义在崑山州应该也认识一些人,又或者他本身就是这类人手底下专门干脏活的。
    那么,这就没得谈了。
    晦气,白跑一趟。
    柳氏那个婊子,不忠於林大哥就不说了,嫁人就嫁人吧,偏偏嫁了个孙川,平白无故惹上这么一摊子事,可別牵连到小舍啊。
    想到这里,徐大风拱了拱手,道:“话带到了,怎么做是你自己的事,与我无关,就此告辞。”说罢,拉著李流就走。
    姜三宝用眼神询问。
    邵树义摆了摆手,示意他打开门,又快速起身,道:“徐兄弟请留步。”
    徐大风身形一僵。
    “莫紧张,有別的事。”邵树义笑道。
    徐大风微微放鬆了点。
    “徐兄弟请移步。”邵树义指了指不远处的茶几,说道。
    王华督则来到门口,推了一把李流,道:“没请你留下,滚。”
    李流怒气勃发,待看到满院的海船户后,也就怒了一下而已,冷哼一声离去。
    邵树义拉著徐大风坐下,低声问道:“徐兄弟,集庆路的邸店都卖甚物?不仅仅是米麵吧?”徐大风暗暗琢磨著邵树义的意思,沉吟道:“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都卖。”
    邵树义心下一松,问道:“我想见一见柳夫人,有要事相商,可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