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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渔村
    “我只见杨柳横墙易得春,欢欣,可意人,一见了心下如何忍……”花园之中,林固哼著小曲,看著墙头跃跃欲试。
    “外甥,墙那边是大街,没有府尹家的娘子,你得从外头往里爬。”连廊之中,一壮汉揶揄道。林固脸一红,道:“谁说我要爬墙了。”
    说完,又道:“二舅,带我去松江玩嘛,我”
    话说一半,跟见了鬼一样,闭上了嘴巴。
    连廊深处又走来三人,领头的是个妇人。
    妇人身材高挑,身上披著件“纳石失”织金大红袍,下摆是带有西域风格的缠枝莲花纹,袍身上则点缀著金色的宝相花。
    许是春日早晚有些冷,袍內还穿了件贴身的绢制团衫,只及腰际,下方繫著条宽大的长裙,用料考究,带著细密而均匀的褶櫚,行走间如水波纹般散开。
    “理和,你是不是去听戏了?”妇人看著儿子,脸上渐渐笼罩起了一层寒霜。
    林固张了张嘴巴,看向妇人身后的徐大风。
    徐大风清了清嗓子,道:“小舍十四岁了,看几场戏算得了什么?当年林大哥十四岁时,已经带著我等操舟捕鱼了。”
    妇人仿佛没听到他的话似的,只看著儿子,道:“理和,你还小,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戏子无情,最是不可信。她们根本不喜欢任何人,与男人逢场作戏,不过是看中他们的地位、钱財、才华罢了。”“阿娘,我没才华。”林固低著头,说道:“也没什么地位、钱財。”
    妇人冷笑了起来。
    似乎感受到了母亲高涨的怒意,林固如同个螃蟹一般,横著向外移动,然后拔腿就跑,溜到了花园深处。
    “三弟。”妇人看了一眼壮汉。
    壮汉二十来岁的样子,身材魁梧,浑身肌肉虬结,跟个熊羆似的,闻言笑了笑,道:“阿姐放心,这就督促外甥读书去。”
    说罢,健步如飞,缀著外甥而去。
    徐大风面无表情地看著这一切。
    站在他旁边的是一位年近三旬的文士,倒背著双手,轻声说道:“理和越来越像林大哥了,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徐大风冷哼一声,道:“只是人长得像而已,性情却是两样。十四岁了,该出去见识见识了,终日养在宅中,能有什么出息?”
    “是该出去涨涨见识,不过却不是去戏楼。”文士说道:“阿姐最恨戏子了,当年林大哥在外头”“够了!”徐大风对文士怒目而视。
    文士嘿嘿笑了笑,没再说话。
    徐大风调整了下心绪,道:“你们姐弟三人打算怎么办?孙川还能活几天?那满头白髮的样子,便是官府不宰他,自己也没几天好活了吧?”
    “怎么办?”文士笑道:“走唄,去江阴州、去集庆路。这也待不住的话,回温州算了。”“那邸店呢?”徐大风问道。
    “有两家店早就盘出去了。”文士说道。
    “还有三家呢?怎么办?”
    “不要了。”
    “柳铭!”徐大风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柳铭似无所觉,只笑道:“来不及了。这两天便遣人去收了钱钞,买卖慢慢收摊,转江阴州去。阿姐说了,当断不断,必受其乱。钱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可真是大方。”徐大风讥讽道:“这可是林大哥留下来的钱,说扔就扔了。”
    “那能怎么办?”文士一摊手,道:“官府如狼似虎,早晚保不住。”
    “怎么办?需要我说得难听点么?”徐大风瞟了眼柳氏。
    柳氏转过身来,似乎没听到徐大风说的话一般,只问道:“你说邵树义要见我,所为何事?”见谈到正事,徐大风便不再发牢骚,转而说道:“应与李大翁无关,或许是想做买卖。”
    说罢,將当日情形又复述了一遍。
    柳氏听后,沉吟未决。
    柳铭却皱起了眉头,问道:“他想买还是卖?若买,柴米油盐酱醋茶等物事,刘家港亦有,纵贵一些,却也不是买不到。若卖,他想卖什么?他有什么可卖的?”
    徐大风摇了摇头,道:“这要问他了。”
    两人遂一起看向柳氏。
    柳氏轻笑一声,道:“其实不难猜,定是卖货了。柴米油盐酱醋茶七物,最赚的是盐和茶,尤其是盐。若不是这些,兴许是赃物了,他劫过一次船,劫第二次也不奇怪。”
    徐大风、柳铭对视一眼,皆缓缓点头。
    “见见他也无妨。”柳氏说道:“李大翁甚是烦人。孙川不赔钱,邵树义也不肯吐出来,早晚赖上我,这事总要解决的。”
    “在哪见?”徐大风问道。
    听到这话,柳氏一时间没有回答,而是静静看著花园中鬱鬱葱葱的草木。
    良久之后,她嫣然一笑,道:“有头有脸的贵夫人当不成嘍。小时候跟著爹娘去城里卖鱼,看到大户家的夫人、娘子那穿金戴银的模样,我就很羡慕,暗道长大后要比她们更有钱,更有气势,一定要嫁个好人家。”
    徐大风皱著眉头,不明白柳氏发什么神经。
    “算啦,说了你们也不懂。”柳氏笑了笑,道:“这个宅子一一不要了。”
    柳铭一愣。
    “去江边三叔那里吧。”柳氏吩咐道:“问问邵树义敢不敢来,若不敢,就別提什么买卖。”数日之后,两辆车缓缓停在了村口。
    未几,身穿宝蓝色质孙服的邵树义下了马车。
    这仿佛是一个信號,马车、牛车上陆陆续续下来七八个人,在江风中四处张望著。
    铁牛紧紧跟在邵树义身后,左手抚刀,右手提著个包袱。
    王华督毫无形象地伸了个懒腰,抱怨道:“这什么鬼地方,一股鱼腥味。”
    虞渊身上披了件厚实的袍服,里头鼓鼓囊囊的,小声说道:“应该是个渔村。”
    在他们身后几步的地方,梁泰、李辅、孔铁以及被拉来的程吉四人默默站立著,用警惕的目光扫视四周。
    “你俩留在这里。”邵树义转过身,指了指驾驶马车的曹通,以及赶著租来的牛车的刘九,道:“等我回来。”
    “是。”二人齐声应道。
    邵树义点了点头,率先前行。
    渔村似乎有些年头了,很寧静,也很贫穷。
    几个光著脚丫的孩子好奇地看著他们,有那么一两个胆大的甚至还跟了一小段,直到被大人嗬斥后,才快怏不乐地走开。
    老妇人坐在门前,就著阳光,仔细修补著渔网,见到邵树义一行人时,嘴里嘟囔了几句,又低下头继续补网。
    远处的芦苇边停了几条船,健壮的汉子正在搬运著成筐的渔获,见到来人时,低声耳语个不停。整个村子,从內到外透著股淡淡的疏离感。
    “好像!好像啊!”王华督突然说道。
    “狗奴,当初张迪来东二都打听邵大哥的时候,差不多就是这种感觉吧?”虞渊轻声说道。“你叫我什么?”王华督轻轻扇了虞渊一个耳脖子。
    许是闯荡江湖久了,虞渊有些不服气,道:“我兄长、我姐都不会这么打我。”
    “什么,你还有姐姐?”邵树义惊讶道。
    王华督也有些惊讶。
    “怎么不早说?”两人几乎异口同声。
    虞渊看了眼王华督,小声道:“就是不想让你知道。”
    王华督哂笑一声,道:“好小子!”
    邵树义哈哈一笑,道:“柳夫人没跟我捉迷藏,应是前面那户人家了。”
    眾人寻声望去,却是一个稍大些的农家院子,不过院外站了好几个人,不似良善。
    “小心点。”不用邵树义吩咐,王华督自觉地提醒眾人。
    眾人神色一凛,下意识摸了摸兵刃。
    “邵兄弟。”徐大风从院內走了出来,远远打著招呼。
    很快,一个熊羆般的身影出现在他身后,静静打量著过来的一行人。
    铁牛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这个人。
    邵树义轻轻拍了拍他的手,示意莫要焦躁,隨后爽朗一笑,快走两步,道:“大风兄弟。”徐大风点了点头,手一伸,道:“夫人在里头等你。”
    说完,又指了指其他人,道:“他们就不要进去了,小舍在睡觉呢,莫要搅扰。”
    王华督刚要喷人,却被邵树义按住了。
    “多谢。”邵树义朝徐大风抱了抱拳,径直入了院门。
    院內凌乱地堆满了渔筐,还晾晒著不少白花花的渔网。
    地面略微有些泥泞,积水中带著股淡淡的腥臭。
    邵树义直若无视,不闪不避,缓步前行。
    屋檐下摆著一张矮几。
    几后坐著一妇人,粗布麻衣,袖口隨意挽起,露出小麦色的胳膊。
    头髮简单扎著,几缕髮丝落在额前,在江风中轻轻飞舞。
    矮几上摆著一大盆刚捕上来的杂鱼。
    妇人手执剪刀,手法利落地剖开鱼腹,掏出內臟,扔进旁边的木桶里,然后抠掉鱼腮,仔细刮著鱼鳞。杀完一条鱼后,她终於抬起头,用沾满鱼鳞和血腥的手指了指旁边的一张矮凳,道:“坐吧。”邵树义依言坐下。
    “喜欢吃鱼吗?”柳氏突然问道。
    “般。”
    “会做咸鱼吗?”
    “没做过。”
    “不会做咸鱼一”柳氏看著邵树义的脸,道:“怎么做私盐买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