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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小组(下)
    离六月底还有一段时间,邵树义不用急著立刻出发。
    这段时间除了用船跑了趟苏州,从那里拉了些粮油回刘家港外,就只有把处州送来的青器搬运入库一件事了一一至此,库存瓷器已达四万四千件,其中定製款两万件。
    剩下的时间內,邵树义就在物色人选,以补完梁泰说的那个十人小组。
    六月最后一天,王华督等人自上海返回,邵树义的填色游戏才终於粗粗完成。
    “铁牛,太笨了吧。”王华督拿著一根竹竿,不停地捅著,口中还在调笑。
    铁牛左手执盾,勉力遮挡著王华督捅过来的竹竿,右手挥舞著环刀,试图將竹竿砍断,但始终不能成功。
    到了最后,许是急了,他硬顶著盾牌向前,一个箭步衝到王华督面前,挥刀欲砍。
    “铁牛!”邵树义大喝一声。
    刀停在半空,缓缓收回。
    王华督弃了竹竿,一个翻滚从旁边爬起来,脸色发白的他居然没有嘴贱说什么,而是默默掸著衣服上的灰尘。
    “铁牛。”梁泰走了过去,面容严肃地说道:“战阵之上人挨人,你这样越眾而出,很容易被侧面捅过来的长枪刺死,也破坏了军阵队形。”
    铁牛慢慢喘匀了呼吸,瓮声瓮气道:“我是杖家。”
    梁泰一愣,没懂这句话的意思。
    邵树义笑了,道:“铁牛的意思是我们遇到的都是小场面,几个人、十来个人,对方也不一定有阵型,更没有侧面刺来的长枪,顶住正面衝上去砍死对手就贏了。”
    铁牛点了点头。
    邵树义又道:“铁牛啊,將来万一遇到大的私盐贩子呢?几百人甚至几千人,你怎么应付?章法还是要的,別著急,沉住气。”
    铁牛嗯了一声,收刀入鞘,到一旁休息。
    “李辅,你来。”邵树义招了招手,说道。
    李辅活动了下手脚,手执刀盾上前。
    韦二弟拄著根竹竿,看看王华督,又看看邵树义。
    “上。”邵树义挥手道。
    韦二弟应了一声,手持竹竿向李辅捅去。
    李辅比铁牛多了一些技巧,时常格挡开韦二弟的竹竿,然后挥刀直砍。
    一时间“嘭嘭”之声连响,直到“哢嚓”一声,竹竿从中断为两截。
    韦二弟怔怔地看著手里的半截竹竿,默然无语。
    “还得练。”梁泰面无表情地说道:“战阵之上,能被刀盾手砍断枪桿的兵都不合格。”
    韦二弟羞愧难当。
    邵树义哈哈一笑,道:“二弟才刚开始习练技艺,以后多用点心就行了。”
    “一定,一定。”韦二弟带著点討好地说道。
    “下去休息吧。”邵树义挥了挥手。
    韦二弟如蒙大赦,溜到铁牛身旁。
    “该我了。”王华督提著锚斧走了过来,说道。
    “一边待著去。”邵树义笑骂道:“这里可没铁甲武士让你试斧。”
    王华督訕訕一笑,没说什么。
    邵树义其实已经发现这个问题了。
    梁泰是按照耳濡目染的军中套路编组人员、战法的。长柄斧鉞这种东西,自重很大,你说它是锐器吧,没毛病,但当钝器来使也可以,甚至更贴合它本来的设计用途。
    战阵之上,敌人身著铁甲,长枪、环刀一时间破不了防的时候,拿长柄钝器敲砸是常规手段。其实都不一定要用比较昂贵的斧鉞了,用密度较高的木头也能达到效果一一设计成上粗下细,又廉价又好用,如果不放心,再在木棓顶端弄一些铁钉,变成狼牙棒,效果更好。
    现在的问题是,私盐贩子有铁甲吗?不好说,大概率没有。
    但梁泰坚持从一开始就要走正规路子,以应对各种突发情况,邵树义尊重了他的意见。
    他也向程吉諮询过,大都所有没有铁甲卖,愿意花高价。但老程似乎被嚇著了,没回他。
    邵树义暗道程吉还是太方正了,大都所一定有人敢卖这玩意,以后再想想办法。
    至於邵树义为何对铁甲念念不忘,主要原因是梁泰最初制定的战术中,需要这么一个身著重甲、武艺嫻熟的“跳荡”,又或者说“战锋”,与弓弩手组成一队。
    短兵相接之前,弩手可发矢二、三次、弓手射四、五轮箭,最大程度削弱敌方的力量,然后由战锋衝锋,搅乱敌方阵型,动摇其阵脚,后方的刀盾手、长枪手顺著这个打开的缺口涌入,击破敌阵。最后面,还得留两个人作为预备队,一般不参与直接战斗,但必要时需要支援。
    现在没有铁甲,就只能退而求其次,先敌射箭,然后剩余人手快速前进,与敌人搏杀。
    先抽时间练吧。
    邵树义也在想办法完善这个体系,无奈確实缺乏专业知识,只能绞尽脑汁回想戚继光那种適合南方水网密集、狭窄破碎、非空旷平坦地形的战斗小组是怎么玩的。
    想到最后,他只记得一个狼宪,因为那东西太特別了……
    七月初一,比原定启程时间已经拖了几天了。
    三条船载著满载货物,前往江西。
    这次不独沈娘子的货了,还有州衙贴书齐乐介绍的一位太仓商人的货物。
    圈子其实就是这样,慢慢积累,慢慢扩大。
    齐乐当了十几年贴书,自然有商徒找他办过事,碍於人情,帮个一次、两次忙不算什么,正好还了人情。而齐乐则把人情变现,因为邵树义送了他一些礼品。
    因为东南风大起,此番西行可以顺风,航速大大增加。
    临行之前,邵树义找了个僻静地方,拉著王华督等核心骨干谈论私盐的事情。
    “弄盐的地方很多。”王华督说道:“亭民盐户手里私下截留的不少。我等至下砂场后,韦二弟去找了以前的好友、乡邻,个个都嘆气。
    浙西十一处盐场,工本钱正盐每引二十贯,余盐每引二十五贯,本就不多,还被官吏剋扣。一年到头,能存十之一二就算多的了。
    可若家里人有个头疼脑热需要抓药,又或者红白喜事之类需要用钱的地方,很快就能把积蓄一扫而空,甚至欠债。
    盐户也是要服杂泛差役的,一去数月,家里就困顿不堪了。如果去一年,怕不是要卖儿卖女。韦二弟就是欠了一屁股债,被追债的人上门殴打,连夜跑了。”
    邵树义听完没说什么。
    盐户其实和海船户很像,按照忽必烈的制度设计,一开始都是能赚钱甚至生活得很好。
    但问题在於通货膨胀太严重,而工本钱/水脚钱涨幅有限,日子就慢慢过不下去了,用时髦点的话说就是风口过了,后来人要承担亏损。
    “邵哥儿,下砂场是个大场,现在一年还能產三万多引盐,以前则有四五万。”王华督说道;“其实我猜现在一年还是能產四万以上,只不过被贪官污吏倒卖了不少,盐户私下里也截留了一部分,不愿交上去。听场里人说,曾见到过私盐贩子直接去批验所支盐。”
    艸!邵树义虽然早有心理准备,还是有些无语。
    “我们走访了二十几家盐户,每家都能拿出十斤八斤盐,只要有人敢买,他们就敢卖,皆言不愿卖给狗朝廷。”王华督继续说道:“韦二弟说,以前有私盐贩子以每斤一二百文的价格收,卖的人很多。甚至有听到消息后携盐而至,发现盐贩子已经走了,顿足懊悔、嚎啕大哭之人。”
    “盐户苦矣。”邵树义嘆道。
    说完这句,他看向王华督身后的梁泰、虞渊、孔铁等人,用略带尷尬又神圣的语气说道:“贩私盐听著不光彩,可却是积德的善举。盐户得了钱,一家老小可以活命,百姓得了好盐,不用再吃那掺杂了不知道多少泥沙的恶盐,我等也“小赚』一些,各自改善生活…”
    王华督用佩服的眼神看向邵树义,道:“邵哥儿,这些话我就说不出来,没那个见识。”
    “邵兄弟,多说无益,这事我愿意跟你干。”吴黑子轻轻一笑,道:“说实话,来往江西跑船赚得太少了,不如贩私盐。”
    邵树义朝他点了点头。
    高大枪今天也来了,只道:“正经买卖赚不了几个钱,还被贪官污吏盘剥。干吧,劫船都能做,贩私盐算得了什么?三斗和我一起,不用再问他了。”
    见得他俩表態,邵树义也很高兴,一切都在预计之中。
    王华督、孔铁、梁泰、李辅、姜三宝、韦二弟、吴黑子、高大枪、铁牛,外加自己,十个人够了。其实还需要一些替补,以防临时有人来不了。
    邵树义属意那个野路子刀客曾毅,吴黑子则说让吴上元过来,高大枪推荐卞三斗和赵家三兄弟,王华督说再拉几个以前认识且信得过的站户云云,人手还是有的。
    其实虞渊对自己没被编进战斗小组有点小忧伤,提议再增加两个火銃手,为此他愿意分出一把火銃给別人。
    邵树义暂时没答应,只说还在考虑。
    统一完思想后,三条船当天就出发了,直奔江西。
    他们走后七八天,一艘自大都返回的船只远远出现在了刘家港外海的天际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