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116章 两方(上)
    崇圣寺不大,进了山门就是大雄宝殿了,里面供奉的是观世音菩萨。
    再一看院中的石碑,此寺建於南宋淳熙二年(1175),最初就叫“观音寺”。
    距今百余年了,当初栽植的小树苗都已长成了参天大树。
    寺庙整体是砖木混合结构,观其模样,应该修缮过不止一次,但仍然掩藏不住那股子老旧的气息。大雄宝殿內有匾,上书“端严净妙”四字。
    再看看殿內的香炉等物,满是斑驳,也不知用了多少年。
    “不如白莲香会有钱。”王华督“锐评”道。
    十余位僧人尽皆低头,口宣佛號。
    “难道不是?”王华督冷笑道:“往日在站赤,听人说两淮有白莲教世家烧蜡动輒千斤,再看看你们这破庙,如何与人家比?”
    话说得如此难听,一位四十来岁的僧人越眾而出,手中提著戒刀,驳斥道:“香会之徒偽造经文、虚谬凶险、刊印版散、煽惑人心,此等行径,实乃佛门败类、释氏之邪也,如何將我等与之混为一谈?”“敢问这位法师,在庙中做何营生?”邵树义按住了意欲吹哨的梁泰,问道。
    “礼佛而已。”
    “礼佛之外呢?”
    “救济世人。”
    “原来如此。”邵树义点了点头,问道:“方才於村中见得田舍翁,一问方知左近田亩皆为贵寺所有?”
    一时间没人回话。
    片刻之后,住持和尚口宣佛號,上前一步,道:“確如施主所说,敝寺有田百五十亩,皆交由乡人佃种,另有一些荒地,便让他们盖著屋宇住下了。”
    “这百五十亩地哪来的?”邵树义好奇道。
    “百亩为朝廷所赐寺观田,余为善男信女捐献。”
    “一年收多少租?”
    住持本不愿答,待看到邵树义身后那帮凶神恶煞之辈后,又道:“年收租百石。”
    “倒也不多。”邵树义笑道。
    前番听王华督说了下砂场的瞿家,后来去了解了下,发现这个家族真不得了。瞿霆发官至两浙盐运使,管理总计三十四个盐场,生前曾为高峰原妙禪师在天目山建大觉正等寺,捐了自家名下的田庄二百余顷(一顷百亩),还另为寺庙买了山田若干。
    漕府有个万户杨梓,出身航海世家澈浦杨氏,曾为杭州崇寧禪寺捐田六千亩。
    这种捐献力度,相当惊人了。
    至於那些把自己田地捐给寺庙,安心当二地主的人,就不谈了,他们不是真捐,只是为了逃避赋税、差役。
    崇圣寺看起来名气太小了,又侷促於这么一个偏僻地方,多年来信徒居然只捐了五十亩。
    大丛林和小寺庙之间,实乃天壤之別。
    隨口问了几句后,邵树义便收起笑容,行了一礼,道:“今日冒昧来访,正有一事相求。”住持微微嘆了口气,道:“施主直言便是。”
    双方都是十来个人,但差別太大了。
    己方这边,只有一两个人略通拳脚,平日里收租所赖。器械只有两把戒刀,也不能杀生,对上这十来个手持长矛、大斧的凶人,並无胜算。
    经营了多年寺院,他可不会天真到指望这些人畏惧因果,不敢对方外之人动手。
    丧心病狂的贼匪占据寺庙、道观,杀害僧人、道士的例子又不是没有,即便最后被官府围剿,寺观收回了,但人还在不在就两说了。
    “我见村中尚有空余民房,何也?”邵树义问道。
    “施主有所不知。”住持嘆道:“近来朝廷屡屡收回当年赐下的寺观田,便是没收回的,也要缴纳赋税。敞寺的佃户虽未纳课,但服杂泛差役的不少,有些人就没回来,家中也撑不下去了。再者,前些年有过瘟疫,死了不少人。”
    “原来如此。”邵树义点了点头,道;“既如此,那些空置出来的屋宇以及毗连的土地,能否租给我?我不要他们的农田,只要屋舍、荒地。”
    住持沉默不语。
    不要熟田,只要荒地和房屋,难免让人多想。
    这个世道,没人是傻子,哪怕终日在寺观中修行的方外之人,亦不可避免受到影响。
    这伙人看著就不是良善,莫不是要在崇圣寺旁建一个秘密贼窝?
    他有心拒绝,又有点不敢,嘴皮子张开又合上,合上再张开,连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精深的修为、高妙的佛理、沉稳的心性,在不讲理的匪徒面前似乎半点作用都没有。
    良久之后,他终於嘆了口气,道:“便依施主所言。”
    其他僧人听了,齐齐宣了一声佛號。
    这个东西百余里长的沙洲上,从年头到年尾,都见不到任何一个江阴州的官员。唯一代表朝廷权威的巡检司,亦只有十三名弓手,根本不能给予百姓任何保护。
    他们能怎么办?
    朱定在江阴州的名气很大。
    几个有名有姓的盐梟中,他崛起最速,根基最浅,但实力又最强。
    像赵彦珪这种三代土豪,愣是干不过这一代才富起来的朱定。
    双方因为贩私盐的事情爭斗过不知道多少次了,赵氏胜少负多,吃了不少亏。
    究其原因一一呃,说不清楚。大概就是赵彦珪家太富了,反倒没朱定那股进取心和亡命的气质,关键时刻就软,被抢了不少地盘。
    至於汪宗三、陈贤五这类,和朱定差不多出身,都是隨著世道崩坏而冒出头来的人物。
    如果这会吏治清明、国力强盛,他们大抵是没有机会出头的,一辈子在乡间挥舞著锄头,土里刨食。江阴州的地下世界,基本就是这么个情况。
    所以,当朱定进了澄江门,在澄江驛吃早饭的时候,一下子就被人认出来了。
    这等凶恶之徒,怕的人很多。因此在见到他出现后,驛站內住宿的人便纷纷结帐,出门走避。朱定浑不在意,哈哈大笑。
    跟在他身边的七八名壮汉亦嗤笑不已,看到娇美的小娘子跟著家人狼狈出逃时,他们还忍不住调笑几句。
    “好啦,毕竞是进城,收敛点。”朱定拿筷子敲了敲碗,说道。
    “是。”眾人纷纷应命,但眼珠子还是四处乱转,显然被城里的花花世界迷了眼。
    就在朱定吃到一半的时候,两名穿著短打麻服的汉子走了过来,將一个钱箱举过头顶,道:“朱大哥,文庙学宫那边的钱都在此处了。”
    一名手下上前接过钱箱,仔细数了数,道;“朱大哥,一共五锭钞,刚刚好。”
    朱定嗯了一声,道:“予他一人二十贯。”
    手下抽出四十贯钞票,递给二人,道:“朱大哥赏你的。”
    二人千恩万谢,连连行礼离去。
    他们走后,朱定继续吃著早餐,就在吃得差不多的时候,又有二人赶来,躬身稟报导:“朱大哥,朝宗门的盐钱收来了,二百斤收了二百五十贯,请点计。”
    朱定懒得说话,继续对付盘里最后一块点心。
    手下照例数钱,数到最后,眉头一皱,將十余张钞放到一边,道:“这等昏钞也收?活腻了?”送钱来的两人脸色发白,惊慌不已。
    “算啦。”朱定咽下最后一口食物,说道:“昏钞我们花得出去,不算什么大事,一人二十贯,予他。”
    两人领了钱,连连表忠心。
    朱定哈哈大笑,道:“滚吧,重阳后再来。”
    两人如蒙大赦,揣著钱就走。
    又过了半个时辰,復有人赶至:“朱大哥,南闸的盐钱……”
    朱定在澄江驛坐了半天,这里就忙了半天。
    有的人贩私盐,慌慌张张,生怕遇到官兵。
    有的人贩私盐,强弓劲弩,隨时准备和官兵干一场。
    还有的人贩私盐,大摇大摆,直接去盐司的批验所拿盐,连盐袋都不带换的一一两淮运司的盐袋產自庆元路,一引盐(400斤)分两袋装,一袋二百斤外加十斤折耗,袋子很特別,一眼就看得出来。朱大哥卖私盐,同样朴实无华。
    人坐在官家的驛站里半天不带挪窝,与往来之人谈笑风生,囂张无比。
    整个过程中,官府就像瞎了一样,根本没人来找他麻烦,也算是一桩奇闻了。
    偶尔有那么一两个过路之人看不过眼,却也不敢多说,只私下里哀嘆大元朝怎么不管管这类人呢?十几年前还没这么离谱的,现在真是越来越不像样了。
    当大街小巷乃至乡里都为朱定这种人控制的时候,官府还是官府吗?
    朱定可懒得理会这些人的想法,眼见著午时已过,便招呼眾人道:“去文庙吃酒,下午再去衙门送钱。这帮狗官,一年比一年贪了。”
    眾人嬉笑著应是,纷纷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