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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问话
    听到“五百石粮食”时,邵树义面色不变,只笑吟吟地看著郑国清,道:“此粮用於何处?又是谁要的?”
    郑国清冷笑一声,昂起头来,看著站在邵树义身后的铁牛、王华督等人。
    “直娘贼,你是眼睛长天上去了,还是显摆下巴上肉多?”王华督骂道:“来,我看看能不能刮下二两油,饶把火正好煮汤喝。”
    吴黑子走了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郑国清一番,认真道:“王兄弟刮油时可得小心了,要先放血,然后小心翼翼地刮掉皮。別嫌麻烦,我最爱听剥皮的声音了,用刀刃轻轻地刮,一点一点,听著那“沙沙』声,不知道多带劲,连女人都不想玩了。”
    高大枪拄著乌黑长矛站了过来,没有说话,但那眼神就不像在看什么活物,让人毛骨悚然。郑国清的脸色有些发白。
    跟他一同前来的两个帮閒倒还算镇定,在衢州乡下收租的好手,没点手段怎么行?
    此刻皆不动声色,手微微抚向腰间。
    他们镇定,郑国清却承受不住压力,下意识后退半步,说道:“三……三舍交代下来的,你敢违抗?莫不是想死?你知道离了郑家,多少人能將你扒皮抽筋么?”
    “哦?是吗?”邵树义倒背著手,轻轻走近两步,笑道:“三舍是讲理的人,真会要我莫名其妙出五百石粮食么?五百石啊,去沈娘子的店里买,快四百锭了呢。来来来,到店里和我说说原委。”说罢,转身朝店里走去。
    郑国清当然不肯去,却被铁牛抓住胳膊,往店里拖去。
    “你!你这贼廝,快放开我!”郑国清大怒。
    铁牛充耳不闻,把郑国清拽得踉踉蹌蹌。
    两名帮閒刷地抽出刀剑,正待放几句狠话时,却见梁泰吹起了脖子上的竹哨。
    顷刻之间,十余名正在搬运瓷器之人停了下来,手忙脚乱地从船舱里拿出竹枪、木矛、环刀,气喘吁吁地冲了过来。
    “还要我教?列队!”梁泰瞟了眾人一眼,喝道。
    王华督咬牙切齿,暗道若非邵哥儿特別交待,老子才不听你的呢。
    吴黑子、高大枪亦往后退了几步,各自寻找位置站好。
    另有几个人撞来撞去,摸不著头脑。
    有人手里拎著竹枪,但发现队伍里长枪手已然够了,没他站的位置。
    有人握著环刀,但发现前排已经站著两名刀牌手了,而且也不是他平日里列阵时熟悉的兄弟,一时间傻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总之有点乱。
    究其原因,其实就是主力、替补两套阵容的人混在一起了。
    有的人学习时特別死板,脑筋也不够灵光,无法深刻理解阵型为何如此排布,行军、作战、警戒时有什么不一样。
    简而言之,他们不懂阵型运作的原理,只是机械站位,往往还盯著人,即我平时站在谁后面的,就一直站在他后面,现在找不到这个人了,就有点抓瞎。
    “找不著人怎么办,忘了?”梁泰扫了一眼那几个无头苍蝇,斥道:“长枪向外,背靠背结阵。”几个人恍然大悟,立刻靠在了一起,长枪前举,如同刺蝟一般,组成了个五人小组。
    干活的海船户们都看傻了。这是闹哪样?
    两名帮閒被十几、二十把兵器懟著,脸色终於变了。
    互相对视一眼后,几乎同时收回了兵刃,抱拳道:“好汉莫要误会,我等只是欠了他人情,过来帮帮场子,並无恶意。”
    “弃了兵刃,跪下。”梁泰声音不变,看著二人。
    两人犹豫了一下。
    想要转身溜走,郑国清还在里头。硬闯吧,过不了眼前这关。
    正思想斗爭时,却见对面的队伍开始往前移动了。
    刀牌手左手持盾,右手高举环刀,横於额前。
    两桿长枪从刀盾手身侧伸出,遥遥对著他们。
    后排则將枪斜举,隨时准备递补上前。
    邵树义如果懂一些军事常识,就知道这根本不是什么鸳鸯阵,而是大兵团作战的套路,一个个小队组合起来,就是一个步兵方阵。
    两名帮閒也没见过这种阵势,但心底的直觉告诉他们,如果不想逃的话,束手就擒是最好的选择。大家本来就没什么仇怨,不是么?
    “当嘟。”二人將器械扔在地上,很光棍地跪下了。
    好汉不吃眼前亏,有什么事,郑家主事人自然会扛起,与他们无关。这会被打了,那可就是白白挨打了,不值得。
    书房內,铁牛將郑国清死死按在椅子上。
    房间內陷入了诡异的平静。
    郑国清脸色发白,不敢主动说话,邵树义则在思考著什么。
    “这么说,三舍决意捐粮五千石,自己出一半,剩下的就靠摊派了,是也不是?”许久之后,邵树义出声问道。
    “你……你知道还不放了我?你可知你闯了多大的祸?”郑国清死死看著邵树义,眼神中满是恐惧,又有几分藏得很深的怨恨。
    邵树义懒得搭理他的小心思。他现在的心態和去年也不太一样了,隨著一步步走向那条只能进不能退的道路,亡命徒的脾气渐涨,便不再那么谨小慎微。
    此时的他对郑国清的威胁充耳不闻,只问道:“这两千五百石,都哪些人出啊?”
    郑国清紧闭著嘴巴,眼珠子乱转,就是不答。
    “我来猜猜啊。”邵树义笑了笑,道:“郑氏疏属,是不是要出粮?於理来说,他们是郑氏子弟,得到的好处最多,不该出个六七百石?纵没这么多,五百石总要有的吧?一家人出不起,几家人凑一凑就是了。方氏与郑氏两代人联姻,得到的好处不计其数,难道不该出粮?我就算他四百石好了,比郑氏疏属略少。
    三舍娶妻顾氏。顾家在吴中本就是殷实富户,这些年託了郑氏的福,躲了多少赋税、差役,自己心中有数。纵没有五百石粮,断断不能低於三百石。不然何以堵眾人之嘴?
    好嘛,这就最少一千二百石了。
    再说回依附於郑氏的富户,不下十家。凑齐剩下的一千三百石,每家不过出百余石而已。你让我一个人就出五百石,是看我好欺负吗?”
    郑国清被戳穿了心思,只辩解道:“老相公、三捨出了两千五百石,便算是郑家出了,旁支疏属何需再出?”
    邵树义笑了起来,问道:“这是三舍的意思,还是你自作主张?要不要去盐铁塘对质一下?”郑国清避开了他的眼神,道:“你若嫌五百石太多,可以商量嘛,上来就这般跋扈,三舍……三舍也不能容你。”
    邵树义蹲到他面前,仔细看著郑国清的眼睛,问道:“你知道王升吗?”
    郑国清一颤。
    他还真在衢州乡下见过,一个行將就木的老人,疯疯癲癲,牙齿几乎掉光了,话都说不清楚。听旁人说,王升曾被青器铺的一个少年拿火銃捅在嘴里,强逼著写下了自供状,交代贪污情状。莫非一郑国清忍不住看了邵树义一眼。
    仿佛猜到了他在想什么,邵树义微笑著点了点头,道:“明白了?”
    郑国清下意识收回了目光,害怕的同时,又暗暗恼恨,怎么没一个人提醒他?
    “铁牛,把他押上车。”邵树义站起身,吩咐道。
    “是。”铁牛没有废话,又像之前那样,將不断挣扎的郑国清拖出了书房。
    邵树义很快来到了店外,听到飞奔而来的虞渊告知他走后发生的事情时,心下一惊。
    自己身边真的都是一帮杀才,没几个正经人,什么事都敢做。
    他脸色没有任何变化,只对虞渊点了点头,示意他知道了。
    凡事有利有弊,这句话真不骗人。
    当手下们勇猛无比,敢打敢拚的时候,你觉得很好。
    可当他们桀驁不驯,目中无人的时候,你也別叫苦。
    既能把握分寸,又勇猛无畏,还严守纪律,这样的人无论什么时代都是稀有的,他手下这帮人还不是,至少现在不是。
    邵树义从怀中取出今天刚领的四十贯钞交给虞渊,道:“弟兄们辛苦了,这钱与他们分了,买些酒吃。吃完就都散了吧,別在外头瞎逛。”
    “好。”虞渊接过钱,又道:“哥哥,要不要提点他们一番?”
    邵树义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这事等我回来再说。”
    虞渊一惊,问道:“哥哥要去盐铁塘吗?”
    邵树义嗯了一声,低声道:“我现在还需要郑家遮护,不能直接撕破脸。”
    “那今天佛牙他们……”虞渊亦小声道。
    “这么多人,就你有点脑子。”邵树义哈哈一笑,道:“佛牙话不多,但杀性重,以后我会提点他的,先让人准备车。”
    “好。”虞渊不再多话,一溜小跑走了。
    邵树义摩挲著下巴,暗暗思考对策。
    让他出五百石粮食是不可能的,也出不起。
    出海运粮他也不愿,太耽误事,况且郑家自己就有船,招募梢水不难,花钱就是了。
    他现在担心的是郑国楨的看法。
    他会不会觉得自己被冒犯了?权威受到了挑战?
    这不是谁有理、谁没理的问题,那都是次要的了。
    若三舍对他起了恶感,不再庇护他,难不成跑去浦东种地?又或者乾脆溜去江阴,和柳夫人搭伙卖私盐马车很快来了,曹通毕恭毕敬地看著他。
    “走。”邵树义上了车,吩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