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119章 灭火
    郑国楨一瞬间有些恍惚,仿佛又回到了一年前,那个年轻人將掌柜王升绑到他面前,侃侃而谈,据理力爭。
    所不同的是,当初的邵树义只有四人,且慌慌张张、走投无路,盼望自己给他机会。
    现在的邵树义,虽然只带了一名隨从,但胸有成竹、不慌不忙,抱著讲道理的態度。
    世间固然有道理一说,但肯讲道理的人却没那么多,又或者你不值得让他讲道理。
    邵树义现在有让他讲道理的资格吗?
    “幸不辱命,一万件景德镇瓷器,已然全数运至邸店。这几日便要入库造册。至此,店內各色瓷器已逾五万四千件,其中三万件乃阿力所需之鬼国窑器。”邵树义丝毫没有谈郑国清的事情,而是先讲了接下来的要务,“阿力最迟八月底就要来到刘家港,届时或还带来许多外洋器物,三舍不如请几个老成持重之人,为阿力船上的货物估直(值),与其以物易物,如此又能赚上一笔。”
    谈到即將到来的大生意,郑国楨稍稍平静了下来,瞟了一眼邵树义后,道:“来回数趟,真的辛苦。听闻去江西的路上,还有贼匪?”
    邵树义抱拳道:“巢湖水匪素为一大害,至今未能剿灭,屡有劫掠商旅之事发生。今河南霖雨,大河决堤,淮南又屡发瘟疫,百姓流离。如此,事贼者多矣,大江愈发不能平静。托三舍的福,我拉了一些亲朋故旧,日夜习练操舟及搏战技艺,已能应付贼匪。”
    “如此猖獗么?”郑国楨问道。
    “三舍,以前没这么猖獗的,往后会越来越猖獗。”邵树义看了他一眼,说道。
    郑国楨沉默片刻,微微頷首。
    见他这样子,邵树义心下暗松。
    任何时候,展现自己的价值都是最重要的。大到统战价值,小到商业价值,无不如此。
    自南北朝以后,其实已经不存在世家大族这个名词了。
    唐朝前期或许还有,但藩镇割据一百五十年,早消亡了。宋元明清的士大夫敢说自己是世家大族,只能逗那些拥有成千上万部曲私兵的魏晋南北朝前辈们笑。
    郑家其实也是一样。
    邵树义能帮他们填补“私兵”这个空白,这就是价值一一几十个私兵也是私兵,邵树义这种在烂泥地里打滚、不要名声、不求上进的人搞起来,既不扎眼,又能帮很多忙,难道不好吗?
    “以后用点心。”郑国楨叮嘱了句,“先前有台州海寇意图混进刘家港,为官军所阻…”
    邵树义刚回来,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事情,下意识就將其和李大翁联繫了起来,心中不由地有些后怕。也幸好朝廷急著吃饭,往各个港口增派军士驻防,並勒令水师舰船出海巡逻,不然还真让李大翁混进来了。
    三十多个人上岸,不知道会造成多大麻烦。
    这事也给他提了个醒,李大翁这人还没放过他,万一將来找机会在偏僻的地方登岸,可就防不胜防了。直娘贼!邵树义现在和郑国楨的想法一样,刘家港没以前那么安全了。
    跪在一旁地上的郑国清猛地抬起头,有些傻眼。
    邵树义的跋扈行为,难道就这么轻轻揭过了?
    而他的动作很显然吸引了郑国楨的注意。
    “混帐东西!”郑国楨一个窝心脚踹了过去,怒道:“烂泥扶不上墙,让你好生做事,尽给我惹麻烦。今日就收拾行李,滚回衢州,莫要再来。”
    “三舍,我……”郑国清慌了,指著邵树义,道:“三舍,此人就是个白眼狼。吃郑家的,用郑家的,到头来还要折辱郑氏子弟,显然狼心狗肺。有朝一日,必然反噬啊。”
    “住口!”郑国楨挥了挥手,道:“拉出去。”
    两名身强力壮的僕役走了进来,將郑国清拖了出去一一这是他一天中第三次被人像死狗一样拖来拖去了。
    “清静多了。”郑国楨气呼呼的,旋又看向邵树义,道:“小虎,你起来没多久,出一百石粮食就行了。一俟粮米齐备,就招雇梢水,跟隨船队运粮北上。此事紧要,勿要拖延。”
    “三舍。”邵树义行了一礼,道:“运河船跑不了直沽,钻风海鰍需得大修,短期內难以出行。再者,还有阿力那事呢。”
    郑国楨静静地看了他一会,突然笑了,道:“唔,是我欠考虑了。也罢,你刚跑了两趟江西,再让你北上直沽,確实有违人情。水脚钱一会就让人送过去,你好生办事吧。”
    “是。”邵树义应道。
    房间內就此沉默了下来。
    就在邵树义打算问问还有没有事,准备告辞的时候,郑国楨开口了:“今日听到消息,孙川在镇江路的田宅已然三去其二,变换了主人。没了官面照拂,离死不远矣。”
    说到这里,他笑了笑,道:“罢了,说这些作甚。我这无事了,汝可自去。”
    “是。”邵树义復行一礼,告辞离去。
    郑国楨站在中堂之內,倒背著手,看著邵树义的背影,许久才收回目光。
    “让国清过来。”坐回椅子上后,他吩咐道。
    僕人领命而去,很快將郑国清拎了回来。
    郑国楨挥手让僕人退下,定定地看著郑国清。
    郑国清一开始还惶恐无比,渐渐地明白了什么,脸色慢慢好转,眼中也露出些许希冀的目光。“且和我说说当日情形,勿要漏过任何细微之处。”郑国楨说道。
    郑家第二天就把水脚钱尾款送了过来。
    邵树义把从太仓取回的另一笔尾款交给了虞渊,让他入帐。
    虞渊当场更新了“帐户余额”:“算上莫掌柜送来的水脚钱,邵大哥你现在有中统钞344锭21贯750文。”
    “这么穷啊!”邵树义自嘲了一句。
    “邵大哥,三百锭已然很多了。”虞渊忍不住说道:“我兄长当了十余年吏员,也没攒到这么多钱。”“让你兄长入伙,很快就有了。”王华督在一旁剔著牙,慢悠悠地说道。
    虞渊自动忽略了他的话。
    邵树义问道:“接下来有哪些需要花钱的地方?”
    虞渊翻开一个小册子,道:“邵大哥,大都所那边要付不少钱,都是买器械的。长枪、步弓、箭矢、子药、盾牌、火銃等,很多。”
    “怎么还有火銃?哦,我明白了。”邵树义点了点头,道:“那就让他们儘快送来。”
    目前他有两把铜手銃,型制差不多。
    之所以说“差不多”,纯粹是其中一把重七八斤,另一把九斤半,重量几乎和明代的轻型鸟銃没差別了。
    “手枪”和“步枪”重量差不多,只能说材质不一样。
    铜的延展性比铁好太多了,带来的优点是不容易炸膛,缺点是价格昂贵。
    但延展性再好,受限於製造工艺等原因,最早买的那把已经隱有裂纹一一即便上面有两道铁质加强箍,邵树义也不敢让虞渊再用了,只能报废。
    “待將来有了条件,定要让人做些长一点的火銃,现在这个打得还是不够远。”邵树义说道:“先不谈此事了,说说还有哪些花钱的地方。”
    “修船。”虞渊说道:“跑了几趟苏州和江西了。”
    邵树义嗯了一声。
    长江上的浪比起海上,小得太多了,但该保养还是得保养。
    “接著便是买船。”虞渊又道:“还有今日新增的买一百石粮食的开销。”
    邵树义凝眉思索,嘆道:“花钱的地方真多。”
    说完,又补充了句:“给操练军阵的兄弟每人发二十贯辛苦钱,给佛牙一锭。”
    虞渊有些惊讶,道:“邵大哥,这可要八九锭呢。”
    “给。”邵树义没有犹豫,“该花的钱,一分不能省。”
    “好。”虞渊点了点头。
    “也別太担心。”邵树义看了他一眼,道:“如果去三佛齐的船队归航,我还有一笔好处呢,具体多少钱说不好,但应不少了。三舍正要用我,此时不太可能赖掉这笔帐,他也不至於为了这点钱钞毁诺。”“我想起来了!”王华督一拍大腿,笑道:“去年没卖给孙川的那三万件青器的钱,是也不是?”“不错。”邵树义点头道:“等钱一到,很多事情便可著手操办起来了。说起来,海贸是真的赚钱,將来若有机会,咱们也得插一脚,可能比贩私盐更赚。”
    “那得先弄死李大翁。”王华督提醒道。
    邵树义无语。
    是啊,有所得,必有所失。当初劫了他的货,现在成了一个摆脱不掉的麻烦。但重来一次的话,邵树义依然会这么做,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还涉及到如何扳倒孙川。
    “你等一有空就抓紧操练吧,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邵树义站起身,看著王华督,道:“该吃吃,该喝喝,別为我省钱。操练很辛苦,吃好喝好才有力气。”
    “好嘞。”王华督爽快地应下了。
    “虞舍,准备些钱钞,隨我去趟沈宅。”邵树义说道。
    “是去找沈娘子买粮食吗?”虞渊问道。
    “是一一什么沈娘子,我是去找莫掌柜。”邵树义摆了摆手,道:“再去街市上买点礼品,莫掌柜帮了不少忙,去他那里坐坐。”
    “哦,好。”虞渊应下了。
    说完,又忍不住看向邵树义,他总觉得邵大哥想去见沈娘子一一虽说莫掌柜每天这个时候都在沈宅,但明天上午去店里也能看到他啊。
    “干嘛这么看我?”邵树义咳嗽一声,道:“確实会顺道见见沈娘子。今日我没答应三舍运粮的事情,感觉不太妙,得多做几手准备。”
    原来如此!虞渊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他误会邵大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