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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流窜作案(下)
    下砂场第八灶区盐丁周大头刚刚起床,便提著裤子躥了出去。
    其父周白刚抱著一捆薪柴回来,见状破口大骂:“好吃懒做,睡到这会才起,一会管勾来收盐了。”周大头摆了摆手,大声道:“一会就回来。”
    说话间,已然窜到了屋后的茅坑边,褪下裤子,劈里啪啦了起来。
    满足的嘆息声响起。
    唯一的遗憾就是吃得太少了,拉得也少。
    想到这里,周大头向四周扫视了一番,饿得发绿的眼睛死死盯著每一个角落,想看看有没有遗漏的野菜,又或者不远处的芦苇丛中有没有野鸭蛋。
    不过他很快泄气了。可能吗?
    野菜早没了,野鸭子被你们天天搞,谁敢在附近下蛋啊。还不如去看看昨夜下的网笼子里有没有鱼虾,稍稍解解馋。
    “兄弟,有盐吗?”斜后方突然传来了问话声。
    周大头一惊,差点摔到茅坑里,问话之人一个箭步过来,將他拉住。
    “你……你是谁?”周大头又惊又怒,一边拿树叶擦屁股,一边问道。
    来人穿著褐色麻布粗服,脚蹬草鞋,额头上绑扎著红布条。
    其左手还搭在腰间刀柄之上,背上似乎背著一面盾牌,目光炯炯地看向他,儘量用温和的语气说道:“我从湖州来。有盐吗?”
    周大头不答,只飞快地擦完屁股,提上裤子就跑。
    不料前方小树林內又走出两人,各持长枪,静静地看著他。
    他向左手边奔去,扛著木棓的吴黑子出现了,用自以为和善的笑容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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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知周大头像见了鬼一样,又向身后逃跑,结果一头撞在了最先那名刀牌手怀中,想要挣扎,却被死死攥住了胳膊。
    “好汉,饶了我吧。”周大头哀求道:“我上有老下有……下还有弟妹,家里活全靠我了。我若死了,一大家子都要饿死啊,求你了,求求你们了。”
    吴黑子走了过来,一把攥住周大头的胳膊,道:“好言好语没用,对这种无赖,就得上手段。孟德说的也不全对。”
    “嗯,大伯说得对。”刀牌手点了点头。
    “嗯?出门在外,喊我什么?”吴黑子眼一瞪。
    “撞塌天哥哥说得对。”刀牌手面无表情地纠正道。
    吴黑子感觉吃了只苍蝇,咋平白矮了一辈?
    不过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了,他扭头喊了句“跟上来”,然后便与侄子一左一右,挟著周大头来到了他家院中。
    斑驳的土坯墙,在风雨剥蚀下坑坑洼洼。
    窗欞稀烂,未张贴任何窗户纸。
    一头猪在圈里哼哼唧唧,身体瘦弱,有气无力。
    两名小孩站在菜畦边,满脸污泥。
    面色苍老的妇人坐在门槛上,碗里的清粥几乎可以映照脸庞。
    年逾四旬的汉子正在整理薪柴,见状下意识弯腰捡起了柴刀。
    “兄弟,放下刀,我等是来收盐的,並无恶意。”吴黑子鬆开了周大头的胳膊,说道。
    周大头一挣,如受惊的兔子般窜了回去,嚷道:“爹爹,他们不是好人。”
    “收盐的啊,好。”汉子根本没管儿子,只思索片刻,便沉稳地点了点头。
    “爹爹,你以前可从来一”
    “住口!”汉子回头骂道:“过几日我就要应差役去了,家里谁来煎盐?晒场上谁去帮忙?”说完,大踏步回了屋內。
    吴黑子好整以暇地打量著四周,暗道这家是真穷啊。
    他听说盐户也分上户、下户,有的人很富,却不知他们怎么富起来的。晒盐煮盐而已,也能致富?是正经门路吗?官府管不管?
    刀牌手站在他身侧,稍稍落后半步。
    两名海船户一左一右,持矛散开,隱隱看著屋门。
    吴黑子不太在意。其实压根不用这么警戒的,这家看著就很穷,也很有卖盐的意愿,何必呢?不过邵哥儿不知道从哪买来一本手抄的前代兵书,时时诵读,又各种突发奇想,最终定下了这个规矩。对了,那本书听著就不像兵书,名《神机制敌太白阴经》,共十卷,感觉像是道士们装神弄鬼的作品,让他很是疑惑。
    正遐想间,汉子已然出了屋门,手里攥著一个布袋。
    吴黑子將木棓放下,从背后取出一个麻袋,张开口子。
    汉子没有废话,道:“一共十二斤八两,就这么多了,剩下的要留给管勾。”
    “百五十文一斤,如何?”吴黑子看了看盐,感觉成色还凑合,便问道。
    汉子摇了摇头,道:“我不管几钱一斤,我只要两贯钞,有用处。”
    吴黑子看了眼侄子,问道:“折算下来几钱一斤?”
    “不知道啊。”侄子一脸茫然,这我哪会算?
    “让你多读点书不听。”吴黑子从怀里取出一张纸,往下找了找,终於看到了“十二”、“十三”这两行,后面分別写著“二千四百文”、“二千六百文”。
    邵哥儿许他们两百文內自己做主,並配发了价格表,两百文收十二斤要支付两千四百文,十三斤就是两千六,对方只要两千文,没有超出限价,於是立刻说道:“行,给你两贯。”
    说完,抽出两张一贯的钞票,递到对方手中。
    汉子小心翼翼地收起,表情虔诚无比。
    吴黑子拿出一桿秤,粗粗称了下,大差不差,便將盐倒入了自己的麻袋中。
    汉子眼尖,发现那里已经装了小半麻袋了。
    “有咸鱼吗?新捕的也行。”吴黑子又问道。
    汉子摇了摇头。
    吴黑子遂不再多话,招呼道:“走了。”
    四人依次离开,慢慢消失在了篱笆墙外。
    周大头定定地看著他们几个,眼中满是渴望。
    晒盐煮盐的活计他是真干不下去,没那个耐心,更不想和父亲一样煎盐一辈子,却无法让家人温饱,只能维持在吃不饱又饿不死的窘迫境地上。
    他想吃饱饭,特別想。
    吴黑子在村中收了大半个时辰,一个麻袋就满了。
    另外两名长枪手背上也各自背著个鼓鼓囊囊的包,很是吃力。
    “先回船上。”他大手一挥,下令道。
    眾人应了声,来到了一条小河边。
    留守的两名海船户迎了上来,接过盐袋,放入船舱之中。
    “先別急著回大船,我再收一收。”吴黑子从舱中取了个水壶,喝了两口后,吩咐道。
    “是。”海船户应道。
    “有没有看到王一一呃,神行太保他们?”吴黑子又问道。
    “还没有。”海船户说道。
    吴黑子点了点头,稍事休息后,又招呼三人继续收盐去。
    被他念叨的神行太保王华督已经往回送了两次盐了,干劲依旧不减。
    吴、王二人就这样奔走於盐户们居住的各个村落,直到傍晚时分才停了下来。
    两艘小船一前一后离开了河汊,往海上划去。
    海面之上,两艘船一左一右,间隔数百步碇泊著。
    海风稍稍有些大,也有点冷,但吹不灭眾人心头的火热。
    “平甲”船上,虞渊大声唱道:““镇三江』(梁泰)入盐1000斤。”
    过了小半个时辰,他又唱道:““孟德』押盐1460斤而回。”
    每唱完一句,就在帐簿上记一笔,確保所有人都能听到、看到。
    就在此时,“平乙”號那边派了一艘小船过来,將今日收盐数量告知,以便入帐。
    ““神行太保』收盐980斤。”
    ““撞塌天』收盐850斤。”
    “全日总计收盐4290斤,用钞725贯又10文。”
    记完帐后,虞渊便奔到了邵树义所在的船舱內,问道:“公明哥哥,是不是换地方?”
    邵树义不答,反看向孔铁、梁泰、高大枪等人,问道:“方才有人说,今天消息没散开,收不到太多盐。等明日就会有更多的人赶来了,再等几日,甚至远方的盐户都会携盐而至,你们说说看,到底该怎么个章程。”
    “换个地方吧。”梁泰说道:“浙西盐场多著呢,嘉兴就有,我还认识人。”
    孔铁沉默片刻,道:“没必要留在这冒险。”
    高大枪无可无不可,只道:“留在这里,等著別人送盐上门,確实舒服。可说不定会等来官兵一一其实没甚鸟事,官兵才几个。”
    邵树义没有立刻做决定,而是说了一番看似不著边际的话:“《孙子兵法》有言,“善战者,致人而不致於人』。我方优势是什么?有船!顺风之下,一夜二百余里。巡检、盐场管勾手下的兵丁听到消息后,靠两条腿走路,累死也追不上。故我方可隨意挑选买盐的地点,出其不意,此为兵法要义,和打仗有类似之处,你等好好琢磨琢磨。”
    眾人陷入了思考之中。
    梁泰其实懂这个道理,只用佩服的目光看向邵树义,不是佩服他懂兵法,而是隨时隨地利用生活中的各种事情,培养手下们的思考能力。
    经此一事,大伙应该对“扬长避短”、“避实就虚”有了更深刻的印象,因为活生生的例子摆在眼前,更有助於理解。
    邵树义静静等著,待眾人思考地差不多了之后,他起身道:“升跟隨旗,拔锚起航,南下袁部场。”“遵命。”眾人齐声应道。
    两艘船遂依次起航,当夜就抵达了袁部场,二十五日一整天,收盐五千余斤。
    当天夜里,他们离开了松江府,进入嘉兴路近海,二十六日在芦沥场再度收盐四千斤。
    二十七日上午,两艘船已经出现在了澈浦附近,於鲍郎场收盐三千斤、鱼八千多斤,不过为官府发觉,毕竟这里真的是一个大渔港,同时也是个商港,航海世家澈浦杨氏的祖宅所在地。
    两艘船直接调头北上,流窜向横浦场、浦东场一带。
    而这个时候,正在澈浦城中公干的两浙运司同知赛典赤脱欢察尔(字彦明)也得到了消息,立刻带人前往鲍郎场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