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应对(下)
十月初四,两艘遮洋船一前一后,又停泊在了松南村外海。
邵树义亲自登岸,与姜八月商谈半日,拜託其僱人將木料装船送至三林里,觅址建一些屋舍。
临行之前,留了五十锭钞给他,算是前期费用。
初五,船队拔锚起航,直往马驮沙而去。
这一日,两浙运司松江分司柘湖盐仓內,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盐仓官瞿安见了,当场下令打开仓门,將此人及十余名隨从尽数拉了进来,面色颇有些不豫,道:“朱员外怎如此招摇?”
“风声紧了?”朱员外斜睨了他一眼,问道。
瞿安微微点头,又看向跟著朱员外一起过来的人,道:“器械都收起来。”
十余名隨从挎刀持弓,不为所动。
“收起来吧,別嚇著人了。”朱员外懒洋洋地吩咐道。
眾人遂將器械藏在车底下。
瞿安这才稍稍安心。
盐仓內还有一些服差役的库子,早就见怪不怪了,得吏员示意,开始拿麻袋装盐。
“我说朱陈,你就不能自己带一些麻袋过来?非得用盐仓的。”瞿安见了,忍不住说道。
朱陈充耳不闻,大大咧咧地来到盐仓官的衙署內,径直坐下,道:“下次带,总行了吧?”
他的手下也开始帮忙装盐。
按制,一引盐额四百斤,加十斤折耗,装为两袋,也就是说一袋最多只能装205斤。但库子们装满之后,这些人总要再往里面塞一些,直到实在装不下为止。
装完一袋,便扛到牛车、骡车之上,仔细摞好。
瞿安见自己的位置被朱陈占了,不敢多言,只坐在旁边,说道:“方才我让你等不要如此招摇,並非无因。”
“嗯?”朱陈感觉有事,便坐直了身子。
“你来的路上没感觉到不对劲吗?”瞿安问道。
“別卖关子,直接说。”朱陈不耐烦了。
瞿安心下慍怒,但也只是怒了一怒而已,理了理思绪后,说道:“运司巡盐判官刚在松江府境內巡视完毕,正待离境呢,又半途折返,这会兵分各处,严查盐徒。”
大盐徒朱陈闻言,嘴角微抽,问道:“衝著谁来的?”
“一开始不知。”瞿安说道:“此贼自北而来,二三十人的样子,口音很杂,但大体脱不了平江路、松江府地界。刀枪齐备,头戴抹额,先后至下砂场、
袁部场、横浦场、浦东场买盐,收了多少很难说,估摸著有数千斤的样子。对了,还买了干海货。”
朱陈这次很有耐心,没有打断他,只静静听著。
瞿安继续说道:“下砂场(松江分司所在地)那边严查数日,並未探得贼首名號。直到数日前横浦亭民陈四被人举告卖私盐给红抹额,管勾当即带人锁拿,拷讯得知有贼子提及孟大哥”三字,这时才知贼首姓孟,不是苏州人便是松江人。”
“未必是真姓。”朱陈说道。
瞿安点了点头,道:“確实未必姓孟,但这会只得到这么点消息,赵判官如获至宝,已经开始打听松江府境內有没有姓孟的盐徒。”
“我姑且说两句,你爱信不信。”朱陈突然说道。
瞿安一愣,但很快点了点头,道:“你讲便是,我听著呢。”
“其一,贼首未必姓孟。”朱陈伸出一根手指,说道。
“其二,此獠多半新做这一行。”
“其三,很可能来自平江路。”
“其四,既然刀枪齐备,人数又这么多,断然不可能突然出现,查查有没有其他案子能关联上。”
“最后一点。”朱陈伸出第五根手指,道:“既然还买了干海货,想必是做咸鱼了,注意下哪里突然冒出来大量用盐非常多的咸鱼,揪著这点查。”
瞿安听完,佩服得五体投地。
果然私盐贩子最了解私盐贩子,换个人哪里能说得这么头头是道。
“我回去也查一查。”朱陈又道:“若有人敢在平江、常州、集庆三路卖咸鱼,须饶不了他性命。”
说完,又用玩味的笑容看向瞿安,问道:“厉家兄弟知道此事吗?”
瞿安摇了摇头,道:“这得问他们了。
“怕不是已经知道了。”朱陈冷哼一声,道:“这兄弟俩就是废物,若不是有人拦著,我早將他们沉吴松江底下去了。让他们帮著查一查唄,霸著松江府这么大的地界,总不能是聋子瞎子吧?”
朱陈说话口气这么大,瞿安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浙西这一片,他確实就是最大的盐徒了,而且较为“乖顺”。
所谓乖顺,即赚了钱后广置田宅、店铺、姬妾,纵情享乐,而不是做些別的嚇人的事情。另外,他们懂得与官府分润好处,大家一起赚钱,这样的人谁不喜欢呢?
而在浙东,名气最大的是被人称为“方大哥”的台州盐徒,没朱陈这么乖顺,但也懂得分寸,其人与官府的关係可用四个字形容:相安无事。
想到这里,瞿安也有些哀嘆,两浙盐徒也太多了!
古时有钱鏐钱婆留,贩私盐为业,最终割据两浙,为吴越国主,与杨吴、南唐相爭数十年,屹立不倒。
今世这帮盐贩子大概都以他为榜样吧?
瞿安心事重重的时候,朱陈心里其实也有点无奈。
他是老一辈私盐贩子了,但隨著大元国势江河日下,新冒出头来的盐贩子越来越多,且行事激进,一点规矩都不讲,十分不礼貌。
好在自己也不差,官面上的关係比这些新人硬多了。
这些晚辈啊,根本不懂一个道理,那就是打打杀杀上不了台面,与官府合作才是正道。
弄不明白这个道理,早晚被人砍死在某条街巷。
“若没別的事,我可走了啊。”朱陈说完这句话,朝窗外喊了一声。
片刻之后,两名隨从入內,將一个大包袱解开,一摞又一摞的宝钞瞬间散落在案几上。
朱陈哈哈大笑,道:“走也。”
“回刘家港还是——”瞿安问道。
“江寧。”朱陈收起笑容,嘆了口气,道:“太平路那边涌过来七八个淮西贼子,手段毒辣。时而在江上截杀商旅,时而在当涂、芜湖等地抢劫,甚至衝进大信市,在妓馆绑了个盐商的儿子。官府不能制,请我去弄死他们。”
瞿安愕然。
朱陈不以为意,直接走了。
他不是第一次干这事了。以前就帮官府处理过水匪山贼,因为巡检司的弓手打不过。
而这些匪人,绝大部分来自淮南、淮西,流窜过江,连续作案,凶悍难制。
官府时常请他们这些私盐贩子出手,第一次时或许有些惊讶,现在早习惯了。
瞿安这呆瓜,官太低,大概都没听说过这种事情。
他与官府的关係,又岂是那么简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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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八,私盐行业“职场新人”邵树义还不知道官府已经委託“前辈”打探他的消息。
此刻的他刚刚抵达刘家港,想了想后,还是搭乘一条小船上岸,到青器铺內露了下面。
不知道郑家对他无故旷工已经麻木了,还是说进入生意淡季后,已然无所谓了,青器铺內几乎没人提他消失十来天的事情。
於是他拿著两封新寄给他的信,第二天又回到了船上,逆流而上,三天后抵达了马驮沙。
留守此地的李辅、吴上元、赵小二、赵小三以及两位名叫刘忠、孙二四的海船户刚刚醃完约八千斤咸鱼(一斤盐、一斤鱼),木桶內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看著十分喜人。
“没盐了,不然剩下的四千斤鱼一併醃了。”李辅带人迎了上来,说道。
“辛苦了。”邵树义诚心实意地说道。
“分內之事罢了。”李辅摇了摇头。
“这次又收了一万多斤干海货。走,带人去卸货吧。”邵树义一拉李辅,说道。
“好。”李辅应了声,旋又忍不住问道;“盐呢?”
“两万多斤,足够了。”邵树义笑道。
他在路上就已经粗粗算过了,这会大概可以醃製三万三千多斤咸鱼,还能剩7800余斤盐。
这些货物的採购成本加起来是194锭上下,算下来毛利能有数百锭的样子,对普通人乃至一般的小商人而言,已经是天文数字般的財富了。
无奈他邵某人胃口被养刁了,觉得买私盐的渠道还是不够畅通,若能在盐场附近弄个“办事处”,再在各个灶区发展下线,何止收这么点盐?甚至於,打通盐场的关节,那就彻底上道了。
要知道,两浙三十四盐场年產一亿多斤盐(35万引),盐户私下截留百分之一就是百余万斤,他现在动静闹得不小,盐却没买到太多,委实不得劲。
后面还得多想想办法,爭取將这项事业做大做强,再创辉煌。
卸完货后,平甲、平乙船上的人一起动手,帮著醃製咸鱼,谁也不能閒著。
邵树义则找了个僻静地方,打开了柳夫人寄给他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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