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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赌钱
    蟹粉肉馒头又端上来了,这次吃的是几个大老爷们。
    他们找了个被屏风隔开的僻静地方,稍稍开了半扇窗户,正对著赌坊的西门。
    高大枪端坐正中,悠然自得地吃著馒头。
    吴黑子、吴坚伯侄二人坐在窗户下的条凳上,一人脚下放著把环刀,用布包裹著。
    苏水生、姜三宝二人则坐在高大枪对面,前者脚下放著个包袱,里面装了不少生石灰,后者脚边斜倚著杆火銃,同样用布包裹著。
    吴上元则单独坐在大堂里,慢条斯理地吃著酒菜,两手空空,看著和普通食客没甚区別。
    方才韦二弟过来传讯,朱定已然抵达,大伙耐心等待便是。
    吴上元知道后,心下稍安,同时默默注视著店里的情况。
    这会正是食客最多的时候,但隨著时间的流逝,食客会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他们这几个人。到了那会,要么换个地方蹲守,要么乾脆控制住店里的掌柜、厨师、伙计,总之要做好万全准备。而在赌坊后门外的文籍铺子內,一名相貌清瘫的文士双手被缚,面朝下趴在摆放杂物的小房间內,正满面惊恐地听著外间的动静。
    店门已经关了。听动静,柜后应该聚集了六七个人,低声窃窃私语著。
    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这是一伙强人想要杀人放火,故偷偷占了他的店铺,埋伏在这里,等待目標的出现。
    他们如何狗咬狗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能不能保得一条性命。
    方才自己是被一棍打在脑后晕倒的,这会才刚刚醒来,没见到贼人长什么样,应该……应该没事吧?没人敢保证,他又忍不住胡思乱想,想到后头,浑身止不住哆嗦,脑子都要炸了。
    老天爷,你们快点走吧,这真不关我事。
    最后一处伏兵的地点是大雁楼三层。
    大太保李孝、四太保陈恭两人早早来到熟悉的座位,一边饮著茶,一边閒聊。
    “前阵子松江出现的红抹额听说过没?”李孝问道。
    问话之时,隨意看了看楼下的街巷。那里空空荡荡的,许久才有一两个人行道过,而且他们仿佛知道这座赌坊是干什么的,根本不敢停留,低著头匆匆离去。
    “听说了。”陈恭用惊嘆的语气说道:“真是厉害啊。攻打盐仓,掠走数千引官盐,这么大的手笔,没有百余人我是不信的。”
    “在你看来,谁能聚集起百余敢打敢拚的汉子?”李孝嗤笑一声,问道。
    “朱大哥不就可以?”陈恭说道。
    “朱大哥手下敢打敢拚的就我们十三太保,其他人多是凑数的。跟在后面打打顺风仗可以,攻打盐仓属实难为他们了。”李孝嘴角带著点嘲讽的笑意,也不知道在笑那些凑数的泼皮,还是笑他的“朱大哥”。陈恭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尷尬一笑,道:“听你意思,红抹额没能做下这么大事,帮狗官平帐了?”“反正能拉出百十个好手的盐徒,我还没听说过呢。朱陈或许有这本事,但他平日才养几个人?仓促间能召齐人手吗?”李孝说道。
    陈恭恍然。
    朱陈確实是浙西最大的盐徒,甚至可称一声“盐梟”。但他其实也没养太多人,更多是靠名气、恩义来影响其他中小盐徒。
    在他影响力最著的平江、常州、集庆三路,活跃著许多大大小小的盐徒,一般而言,他们中的大部分从朱陈那里拿货,然后贩运至各地售卖。
    你可以认为这些人是朱陈的手下,因为朱陈对他们很有影响力,甚至能经常邀他们一同出手,打击新冒头的不懂规矩的盐徒。
    但这些人又是独立的个体,平日里自收自支,自负盈亏,自己养人,和朱陈没太大的关係。说到底,私盐贩子就撑不起特別大的规模,朱陈这个人也不会设计一套严密的制度来壮大自己的產业,他就只能做到这种“分封”的程度了一也有可能是需要和官府合作,不得不如此。
    “不过红抹额应该收了不少盐,却不知要卖到何处了”李孝说完话便顿住了。
    今天的大雁楼生意尤其好,就连比较贵的三楼都有不少客人过来,天黑之后一拨又一拨的人,从没断过,这让他有些不喜。
    原因无他,作为一个弓手,过於嘈杂的环境是危险的,因为隨时有可能会蹦出一个人,將他拖入混战,发挥不出射手的优势。
    他招了招手,唤来两名正站在屏风口的帮閒泼皮,著其去各处看看,顺便让食客们安静些。片刻之后,两名帮閒回来了,而嘈杂声果然降低了不少。
    李孝颇为满意,又看了下楼下的赌坊大门。
    朱大哥还没出来,要继续等了。
    朱大哥还在赌呢。
    房间內灯火通明,红木桌上摆著几碟精致的果品和一只龙泉窑烧制的黑釉茶盏。
    州同知朱道存穿著件沉香色的绸衫,袖口微微挽起,露出半截手腕。
    他对面坐著本县有名的乡绅钱员外,旁边还有通事汉军(镇守江阴、滸浦通事汉军下万户府)副千户韩德以及这座赌坊的主人朱定。
    赌了小半夜,钱员外输出去了四十余锭,面如土色。
    朱定输出去的几乎是其两倍,却面带微笑,不慌不忙。
    韩德只贏了二十锭左右,连呼运气不好。
    朱道存贏得最多,入帐超过百锭,笑得合不拢嘴。
    “朱相公,今日可不能贏了就走啊。”朱定轻捋鬍鬚,笑眯眯地將一锭钞推到桌心,道:“我还等著回本呢。”
    朱道存哈哈一笑,眼睛却盯著桌上的铜钱:“员外赌性甚重啊。还是我先来?”
    说话间,钱员外、韩德二人亦各上了一锭钞。
    “相公勿要磨蹭,速来。”朱定笑道。
    朱道存遂不再废话,抓起三枚铜钱,在掌心搓了搓,对著烛光念念有词,隨即往盏中一掷。铜钱在黑釉茶盏里叮叮噹噹打了几个转,最后定住:三枚皆是“至顺通宝”字样。
    “三纯!”朱定一拍大腿,脸上却无沮丧,道:“相公今夜手气怎那般好?”
    “承让承让。”朱道存笑著將钱钞拢到自己面前。
    韩德低声骂了几句,道:“该我了,该我了。”
    钱员外则哭丧著脸,將最后一锭钞推了上去。
    “怎么?钱兄弟输光了?”朱道存把玩著一枚白玉扳指,语气中带著几分戏謔。
    钱员外听到这话,心下一紧。
    狗日的朱定,赌钱的时候总要喊一个本地富户过来陪著一起输,偏偏好处多半被他拿走了,你输了钱什么都没得到,岂不冤枉?
    但这人也不能得罪,不然天知道会做出什么不可理喻的事情来。
    钱员外暗嘆一声倒霉,就当这四五十锭钞餵狗了,打定主意输光后不玩了。
    那边韩德已然笑著將三枚铜钱高高举起,手腕一翻,钱幣落盏。
    这一次,声音格外刺耳。铜钱骨碌碌转著,眾人的目光全都锁定在茶盏之中。
    当最后一枚铜钱停稳,钱员外的脸色不出意外变得煞白。
    这帮狗官!理政没甚本事,捕盗也不行,偏偏吃喝嫖赌精通得不得了。
    韩德笑眯眯地將宝钞拢到自己面前,道:“诸位,胜负已分。这钱归我了。”
    “夜已深,扑不动了,你们继续吧。”钱员外一脸晦气地说道。
    朱定一拍桌子,道:“钱兄弟若缺宝钞,我可以借你,何必扫了雅兴?”
    钱员外心下一突,有些害怕,但一想到今晚输了几十锭,就心痛得难以附加,梗著脖子道:“不玩了,累了。”
    朱定勃然大怒,正待说些什么,却见朱道存摆了摆手。
    “罢了。”朱道存笑道:“今日已尽兴,算了吧,到此为止。”
    韩德有些不乐意,不过朱道存想见好就收,他也不好说什么,只能点头附和道:“我也累了。朱员外,听说你这还有別的妙处,可否让我见识见识?”
    朱定哈哈一笑,道:“早就准备好了。”
    韩德闻言,心下火热,然后凑到朱道存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朱道存心情很好,听完后笑了笑,並不言语。
    韩德懂了,悄悄向朱定打眼色,不说话就是不拒绝。
    朱定会意,起身喊来一人,著其立刻安排。
    钱员外默默坐在一旁。
    他其实知道点东西。朱定这廝,可不仅仅贩卖私盐,私下里还拐卖人口,而且拐卖的人你想像不到。前些年,常州路武进县典史张某之妻有艷色,好出游,一日应县尹之妻所邀踏青。
    邀者至,欣然登轿,但觉肩者甚急,家僕失后,及下轿,乃倡家也。
    家僕至县尹家,不见所在,奔告其子,白於县尹,追捕无及。
    两浙妇人爱出游,时常拋头露面,故长得好看的很容易被人盯上。倡家也是观察这个女人很久了,好不容易找到机会,设计掳走。
    此妇被连夜送出常州,后来又转卖了好几次,直到在苏州某个妓馆被丈夫以前的同僚看到,这才获救。钱员外通过一个偶然的机会,得知此妇出常州后,便是朱定帮忙安置,然后二度转卖到了常熟。朱定手里的女人,都是什么来歷?钱员外不敢想,更不敢问。
    韩德、朱道存很快嬉笑著离开了。
    钱员外亦起身告辞。
    朱定並不阻拦。
    许久之后,他抬起头看著满天星光,得意地一笑,道:“走吧,先离开这里,天亮了再来看好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