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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团建(下)
    第175章 团建(下)
    开席前的这段时间,除了王癩子外,还真就没第二个人与邵树义攀谈。
    他其实无所谓,甚至乐得如此。
    四处逛逛、看看,然后听听別人谈话的內容,扩展一下眼界,知道一些秘辛,难道不好吗?
    比如有人提及崑山州达鲁花赤不花公与嫡母关係恶劣,甚至堪称仇讎,原因是不花公之父去世后,这个嫡母曾把不花公的生母强行嫁入民家。
    真说起来,有点类似脱欢大夫的恶妻了。其人在脱欢死后,逐庶子庆舍,並將庆捨生母配给家中找不到媳妇的奴隶驱口。
    庆捨生母不从,奴隶不敢,恶妻鞭挞二人,威胁不从就死,然后將两人囚於一室,令其成配,並於窗隙中窥之,验其姦污之状,確定完事后才放了二人。
    到了不花公这边,似乎传出了其嫡母与僕人苟且生子的丑事,却不知內情到底如何了,说不定就是不花公的报復呢。
    如果说这还只是桃色新闻的话,那么有关通州的事情就让邵树义警醒了。
    据船坊新任管事郑国章提及,江北扬州路派了两名官员抵达苏州,在南台御史的协助下,排除阻力,察访十字路军诸千户所,看看有无军士参与了袭杀余西巡检拔都之事。结果私盐贩子没查到,其他狗屁倒灶的事情弄出来一大堆,比如盗卖军器。
    这本来也不算什么,而今盗卖军器是普遍状况,正所谓法不责眾,你若认真查,十字路军不譁变就算好的了。於是只能放弃惩办这头的想法,转而在另一头,即买军器的人那边想办法,目前正在追查中。
    郑国章是把这个当做笑谈来讲的,但邵树义听了却心下一凛。
    世上之事,凡是接触,必留痕跡,只看人家查不查得到了。
    自己从大都所买了多少军器,自己清楚。光那三桿火銃就立下了汗马功劳,其他的如盾牌、环刀、斧子、步弓之类也不少,万一被查到————
    想到这里,邵树义心中便有些烦躁。
    为了往上爬,我容易吗我?怎么这么多人和我作对?
    即便这次没查到自己头上,大都所的军械一时半会也买不著了,得另想他法o
    实在不行的话,就去江阴州看看。通事汉军副千户韩德身上背著一桩丑事,被朱定暗地里记下了,后面可藉此事与其搭上关係,先礼后兵,不信他不就范。
    想著想著,他便来到了另一处,耳边传来了崑山州同知倪光业的声音:“朝廷议修黄、淮,人选还没定,摊派已然下来了。待到三月间,漕船北上之时,便要將这部分粮送到益都路。”
    “我看黄、淮修不了,中书多半要挪用这部分粮食,转至济南、般阳、东昌等路賑灾。”
    “庆元还有灾荒呢,不先賑济自己人,反倒賑起了北人,是何道理?”
    “好了,少说两句吧,当心祸从口出。江南还有余粮,凑合著糊弄吧,过一天是一天。”
    邵树义听了一小会便离开了。
    他也听说山东有地方地震了,还有灾荒,朝廷打算以工代賑,修治黄河、淮河堤坝。但这事多半要黄掉,或者即便做了,也只是小规模的修修补补,不可能大修黄河的。原因很简单,没那个財力。
    临离开之前,他悄悄瞥了眼倪光业。
    此人与郑家谈不上主从,应该算故旧,此番应是作为上宾被邀请过来的。
    不过现在邵树义对同知这种官也脱敏了。
    朱道存什么鸟样,他已经听说了。那个晚上,如果王华督没能克制住贪念,带人杀进赌坊的话,说不定就把朱道存一刀宰了。
    遥想两年前,巡检司的弓手与衙门差役都能逼得他狼狈遁逃,现在却已能仔细思考如何杀掉一个州同知了,邵树义对官员的敬畏是一天比一天少。
    邵树义又閒逛了一会,却见郑用和、郑国楨父子远远出现了。
    眾人陆陆续续停止了交谈,纷纷看了过去。
    郑用和一脸病容,行走时动作很慢,但仍强打起精神与眾人见礼。
    郑国楨在旁边搀扶著父亲,不断点头示意,目光触及邵树义时,微微一顿。
    邵树义弯腰行礼,待抬起头来时,发现郑国楨已和倪光业攀谈了起来。
    “还说那些作甚?”郑用和用责备的目光看了眼儿子,道:“席已备,该让大伙入座了。一年到头说的都是这些套话,还没说腻哪?”
    倪光业闻言大笑,道:“晚生確实饿了,正待大快朵颐。”
    郑国楨摇头失笑,遂邀请眾人入座。
    采芝台地方不算很大,坐个十几二十人便顶天了,於是有人便被安排到了廊下。
    邵树义在僕人引领下坐好时,发现自己已靠近连廊了,离郑用和父子远得很,根本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
    再一看左右,顿时乐了,还有人比他地位更低、坐得更远,一打听,原来是崑山州半涇乡里正张大旺。
    王癲子坐在另一边,显示其地位比邵树义高了那么一点,但不多。
    “邵舍竟只有十七岁?比我当年强多了。”张大旺凑了过来,笑著打招呼。
    “官人说笑了。”邵树义说道:“侥倖罢了,侥倖。”
    “这不对。”张大旺说道:“能坐在这里的都不简单。却不知邵舍做些什么营生?”
    “水上运货买卖。”邵树义回道。
    “邵舍,他家是做牲畜买卖的,你可以和他多多亲近。”王癲子在一旁说道。
    “哦?”邵树义来了兴趣。
    张大旺连连摆手,道:“小买卖罢了,就指著漕府採买活著呢。那些个大商家,贩起牲畜来动輒数千,我家和他们不好比。”
    “却不知张员外家的牲畜採买自何处?”邵树义问道。
    “平江、松江、常州、江阴都有。”
    “一路赶过来吗?”
    张大旺笑了,道:“那样太费事了。牲畜和人一样,长途跋涉要掉膘的,路上需得有草场供其催肥。我家哪有那个本事整出这么一套东西?用船运的,船舱內备好料,隨时餵养,直至运到羊马市宰杀或出售。”
    “竟然还贩马?”邵树义惊讶道。
    “少,很少。”张大旺说道:“南方的马多產自云南、四川,运过来不容易。北地倒是多马,以前確实贩了不少过来,这两年河南乱得很,陆路行不通,加之运河堵塞,便很少见到北地之马了。”
    “为何不海运?”邵树义奇道。
    张大旺沉吟片刻,道:“確实有人海运马匹,但我家没试过,小本经营,不敢试啊,万一沉船了,可就血本无归了。”
    邵树义微微頷首,又道;“江南富户多,很多人日常出行多骑驴,並非他们不喜乘马,而是买不到马。偶尔出现一批,很快被人一抢而空,可见这项买卖有大利。员外家既然做了多年羊马买卖,放弃太可惜了。
    不如试试海运,未必就不行了。我记得唐时便有黑水靺鞨以船贩马至青州,甚至有远至淮南、江南者,此事当可行也。”
    张大旺瞟了眼邵树义,笑道:“邵舍真是天生的商徒,走到哪里都不忘货殖二字。你这般热心,莫不是想帮我海运贩马?”
    “正有此意。”邵树义坦然道:“不知员外家在北地可有人脉?”
    张大旺点了点头,道:“我父那一辈贩马还是很勤的,到我这代,就有点断断续续了,不过认识的人应该还在。”
    “员外真该试试。”邵树义说道:“若真贩来了马,且唤我去看看,兴许会买上几匹。”
    “纵马疾驰,本就少年人快意之事,好说,好说。”张大旺说道。
    邵树义端起酒杯,朝张大旺致意,一饮而尽。
    张大旺亦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之后,邵树义暗暗思索著。
    在河南大乱、运河不通的情况下,北方的马確实很难贩运到江南来,除非海运。
    但张大旺家的生意规模確实不大,就没想过海运马匹这种事。今天给他提了个醒,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进去。若哪天他真贩运一批过来,哪怕砸锅卖铁,也要想办法买一些。
    这是战略物资,同时也是一种消耗品,越多越好。
    在大家都没有马的江南,你突然间整出一小队骑兵,对手猝不及防之下,多半要吃大亏—一当然,这一条对自己这方也適用。
    这个时候,邵树义发觉参加这类聚会也是有好处的,至少可以多认识一些人嘛。
    人脉关係网络,其实就是这么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
    酒过三巡之后,邵树义正与张大旺、王癩子吹牛聊天之际,一小廝走了过来,低声道:“邵舍,老相公有请。”
    邵树义放下酒杯,稍稍整理了下仪容,起身道:“劳烦带路了。”
    两人遂一前一后,沿著连廊向东走,很快便抵达了澄净园。
    郑用和已然离席而去,这会正坐在玉蓬阁內,静静享受著独处与阳光。
    听到脚步声时,他微微睁开了眼睛,看向正向他行礼的高壮少年。
    房间內一角,茶鼎內咕咚作响,水汽氤氳。
    一个子高挑的白衣少女正在煮茶,听到动静后,悄悄瞟向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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