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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年后杂事(下)
    第185章 年后杂事(下)
    惠永下意识站起,朝邵树义行了一礼,道:“曹舍既还有事”
    “无妨,坐下听著。”邵树义手往下压,示意惠永坐下。
    惠永低头坐下,目光透过地板上的缝隙,看著其下涌来涌去的江水。
    虞渊、杨进、季悟三人很快入內,齐齐行礼。
    虞、杨二人还只是躬身行礼,季悟却直接跪倒在地,道:“明公救我。”
    邵树义微微一愣。
    他才十七岁啊,被人喊“明公”合適吗?
    “起来吧。”邵树义打开窗户,看了看停泊在外面的平甲船,又转过头来,看向季悟,道:“你原来在朱定手下作何营生?”
    “回明公——
    —”
    “喊我曹舍或曹公子就行。”邵树义打断他的话。
    “是。回曹舍,我原本在朱定手下以打杀为业。”季悟答道。
    邵树义明白了。
    这人上位较短,只是朱定为了补足十三太保之数,而强行提拔上来的前外围成员。手头没任何產业,在十三太保中地位较低。
    “今日来找我,所为何事?”邵树义问道。
    “走投无路,望曹舍收留。”
    “奇哉怪也!你为何不投赵彦珪、汪宗三,非得投我这个外乡人?別糊弄我,说实话。”
    季悟沉默片刻,道:“我等朱定余党,皆已被官府通缉,一般人不敢收。”
    “赵彦珪、汪宗三呢?”邵树义问道。
    “赵彦珪和官府牵扯深,不收我。”季悟说道:“汪宗三倒是愿意收,可他总怀疑我藏了一部分朱定家財,逼我交出来。”
    邵树义听了大笑。
    其实他也听到这些传闻了。朱定的万贯家財去哪了,一直是民间百姓津津乐道的事情,版本很多,消息很杂,季悟私藏了一大箱金银珠宝就是其中一个版本,因为他是官军抄家前,最后一个出入朱宅的人。
    “汪宗三不过如此,克之易也。”邵树义笑道,“你手下还有多少人?”
    “能使唤得动的只有三四个。”季悟说道:“可只要喘口气,恢復过来,我能喊来数十人。
    邵树义不著痕跡地瞟了眼杨进,打打杀杀的就是比摇扇子的能动员人手。
    “真是不错。”邵树义赞道:“只不过,我为何要收留你?”
    “我能打。”季悟说道。
    邵树义摇了摇头,道;“敢打敢拼的人很多,不值钱。”
    “曹舍麾下固然能人眾多,但他们跟隨曹舍多—一呃,好几年,深得信任,將来是要委以重任的,出点事实在可惜。”季悟说道:“再者,有些事也不適合他们沾,让我这种无所顾忌之人操办再好不过了。”
    有那么一瞬间,邵树义轻轻愣在了那里,这话有点耳熟啊。
    曾几何时,他也是这般卑微地乞求別人给他一条活路,没想到过了两年,现在是別人求他了。世事之离奇,莫过於此。
    “曹舍。”季悟往地板上连连磕头,乞求道。
    “起来吧。”邵树义挥了挥手,道:“我给你个机会,若办好了,我就先收留你和你的徒党,安排到別处躲一躲,待事过境迁之后再回来。”
    “曹舍请吩咐。”季悟说道。
    邵树义指了指惠永和尚,道:“你和这位禪师去趟乾明广福禪寺,具体做什么,自有人示下。”
    “是。”季悟应道。
    “去吧,让我看看你值不值得收留。”邵树义摆了摆手,示意此人离开。
    ******
    二月十二日,运河(锡澄运河)之畔。
    风中隱隱传来嘹亮有力的歌声,那是縴夫们经常传唱的歌谣。
    河上是一艘接一艘船只,各个吃水极深,显然满载货物。
    待近至黄田港时,縴夫们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及至此处,运河流速较快,已然不需要拉縴了。
    走在最前面那艘船向右拐弯,顺江而下一小会后,停在了黄田商社的籤押房附近。
    陆朝恩板著一张脸,捧著个帐本准备记录。
    杨进上前与客商进行接洽。
    这两天新到任的直库陈礼,则带著一帮临时僱佣的日结力工,准备把货物卸下来,存入岸上的货栈內临时存放,待所有货物都齐备后,再行装船离开。
    不过今天確实有一艘船要走了。
    张大旺之侄张恆刚从籤押房內出来,身边跟著两个小廝,抬头看了看天,道:“不早了,怎还不出发?”
    “张君稍安勿躁。”虞渊陪在一旁,道:“待这批生丝、蚕茧装上去,差不多就可以出发了,最迟午后便能走。”
    “那今晚还不一定能到刘家港。”张恆不满道:“邵—
    —”
    “哎,张君慎言。”虞渊连忙拉住他的手,苦笑道。
    张恆反应了过来。
    过来这些时日,虽然对方极力掩饰,最终还是让他发现了邵树义在江阴的另一个身份:有人恭敬地称呼他为“曹大哥”。
    这般藏头露尾,无非就是干了什么见不得光之事,他再清楚不过了。
    回去后,定然和叔父稟明,以后不要让这个邵树义帮忙运牲畜了。价格不比別人便宜,甚至略贵,运货还慢吞吞的,时常无缘无故要你等几天,让人火大。
    这种人,凭什么惯著他?隨便找个运货船主,这会牲畜已然到刘家港且卸货完毕了。
    许是秉持著这种心思,张恆便懒得和虞渊计较,坐在江边的芦苇丛旁,一边吃喝著小廝买来的茶点,一边眺望大江,打发时间。
    正午时分,有个叫吴坚的人远远走了过来。
    张恆隨意瞟了一眼,下意识觉得此人有点眼熟。
    只见他身上穿著件青色袍服,头戴鈸笠帽,脚蹬皮靴,腰间左侧悬著环刀,右边则插著弓梢,掛著箭壶,肩上扛著一桿长枪,枪头挑著个包袱,背上还背了面藤牌、三根投掷用的短矛。
    “你以前是不是在太仓羊马市买过牛羊?”张恆问道。
    吴坚停下脚步,仔细看了眼张恆,道:“我好像见过你。不过你家若是做牲畜买卖,见过也不奇怪,我家是屠户,经常去羊马市买牲畜。”
    张恆点了点头,道:“你这是——投军了?”
    吴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步弓刚学两三个月,短矛是我自己花钱请人教的,还没入门呢。”
    “学这么多作甚?”张恆有些不解。
    “你不知道。”吴坚摆了摆手,道:“当一个人不用为生计发愁时,他真的很空,有大把时间学各种本事。这些牛羊是你的?”
    “我家叔父的。”张恆说道。
    说完,他还想问回刚才的问题,奈何吴坚不和他扯这个了,只说道:“你叔父都跑江阴来买牛羊啦?其实不如跑远一点,直接去芜湖、池州,兴许更便宜。”
    张恆嗯了一声,又问道:“你回刘家港还是太仓?”
    “太仓。”
    “探亲么?”
    “是。”吴坚瞟了他一眼,说道。
    其实不止。
    他还负责回家问问有没有牲畜皮子,如果有的话,那就多买一些送到马驮沙。
    屠户们杀猪宰羊屠牛,所得皮子一般有三大去处:其一是商人收购;其二是官府“和买”;其三是卖给相熟的匠户。
    吴坚他们家屠宰后留下的皮子都卖给商家了,这次回去就是要问问叔伯兄弟们谁手头有皮子,他要买下来送回马驮沙。
    在他眼里,这个张恆家里皮子应该不少,盖因有的收皮子的商家本身就做著牲畜买卖,以后可以与他多亲近亲近。
    而张恆也在默默思考吴坚、吴黑子等人乃至他们背后的邵树义在做什么。
    其实他猜到点东西了,一般这么遮遮掩掩的,大抵在贩私盐。
    江阴盐徒“曹大哥”,其实就是太仓掌柜邵树义。
    两人遂没再多话。
    午后时分,平甲船装满了牲畜,附带五百匹棉布、一百石生丝及蚕茧外加数十件铁器样品,缓缓离开黄田港,驶向下游的刘家港。
    而就在船只开动没多久,不远处的君山之上,突然之间钟声大作。
    吴坚、张恆迟疑地望了过去。
    君山就在长江边上,离黄田港很近,山上有乾明广福禪寺,钟声应该就是响自此处。
    “杀人了————杀人了————”
    “死了好几个和尚!”
    风中隱约传来香客们失魂落魄的喊声。
    张恆不知道具体原因是什么,他只知道佛门清净地被贼匪突入,死了好几个僧人,这治安也太差了。
    吴坚则知道大概崇圣寺逃过来的那三个禿驴被杀了。
    大白天翻墙进入寺院,袭杀僧眾,完事后从容离去,事情闹得有点大,估计要去马驮沙甚至刘家港躲一躲了。
    事情確如他所猜。
    刑房司吏葛大吉很快带人赶了过来,满脸晦气。
    与他相隔不过里许的邵树义,则在黄田商社內审视新来的五十名縴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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