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面试
五十人隱隱分成四拨,一拨十余人,各自跟著一领头人,同样用警惕的目光审视著邵树义。
邵树义呵呵一笑,道:“来都来了,先吃饭吧。”
这话说得实在,縴夫们脸上的神色缓和了许多,纷纷按照指令坐在货栈旁的空地上,等待开饭。
邵树义趁机问了问几个首领的名字,得知其中两人是兄弟,名周三二、周重五,来春乡人。另两人名丁仁、严中一,前者是黄田港本地人,后者来自城东的云亭市。
“而今运河上怎么样?”邵树义也不嫌地上脏,亦席地而坐,问道。
周氏兄弟对视了一眼,没开口。
严中一苦笑了下,道:“遮遮掩掩作甚?这不都出来找活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我就直说了,河上没多少货运,纵有,也得和无锡那边的人抢,餬口是越来越困难。正月底王老八与人爭抢,被人砸破了脑袋,回家躺了三天走了。就这也没嚇住剩下的人,该抢还得抢。”
严中一开了口,丁仁也不再遮掩,直接说道:“没机会了。往年总有人从太湖拉粮食至扬州,而今少了一半以上,活都抢不到。茶叶似乎也少了,我都怀疑真州盐商是不是死了一半,咋没人买货了呢。”
邵树义听得连连点头。
这就是一线工作者反馈的信息。作为縴夫,他们非常了解自己拉的是什么货物,量又有多少,以及变化趋势。
就丁仁所言,以前扬州路的盐商聚集地真州是个消费城市,大批量採购太湖流域的粮食、茶叶,而今数量少了一半,有可能是真州那边找到了其他供应商,也有可能是消费需求本身就下降了。
丁、严二人开腔后,周氏兄弟也不再紧绷著,纷纷提起了时局混乱,难以养家餬口的事情,看向邵树义的目光中也多了几分热切,態度不再似方才那般警惕了。
“诸位。”待他们说得差不多了之后,邵树义站起身,扫视一圈,道:“既募你等来此,便不会不管不顾。但我丑话说在前头,在我这干活比较苦,不是什么人都可以胜任的,劳作之余,兴许还要操练器械,毕竟水面不是很太平,没点技艺傍身,出去就是让人欺负的。故——”
说到这里,邵树义顿了顿,將眾人神色尽收眼底后,才继续说道:“吃不了这份苦、
忍受不了这份危险的,可趁早回家,我奉送盘缠。”
眾人闻言,喧譁声四起。
片刻之后,周三二问道:“敢问曹舍,募我等来此,做些什么事情?拉縴还是別的?
“”
“拉縴是必然的。”邵树义说道:“我有意於江阴各地广收棉布、生丝、蚕茧、铁器、牲畜,如果走运河,肯定要拉縴。若將来去南边的无锡运货,拉縴更是难以避免,故用得著尔等。若无纤可拉,便在黄田商社內搬运货物,又或者操练器械,以备不时之需。
如此,可听明白了?”
周三二微微点头,其余三人亦暗暗鬆了口气,还是干他们熟悉的老本行,和以前唯一的区別就是需要习练武器,学几招庄稼把式。他们现在已经没什么选择了,不可能再挑挑拣拣,因此基本没说什么,都准备应下了。
邵树义也十分满意。
从安排上来说,这些人並非全职兵,而是需要为商社干活的兼职工人。如此一来,以后搬货的人算是有了,不用再临时招募,如果把黄掌柜他们的內河运输业务也拉过来,甚至可以在运河上深入发展,进一步开拓黄田商社的业务空间。
邵树义隨后又与眾人拉家常般地聊了很多事情,对縴夫整个群体有了一定的认知,对运河上的货运生態也有了初步的了解。
片刻之后,厨房那边新招的几个厨子搬来了蒸饭、咸鱼和素汤,眾人吃得十分欢快,个个喜笑顏开,仿佛许久没如此大快朵颐了。
吃完饭后,邵树义亲自坐镇考察,最后挑选了大约三十多年龄、身体、心性(粗粗观察)较为合適的縴夫—算是通过了第一轮。
这三十多人中,有人不愿意习练器械,怕惹事,也有人不愿搬到黄田港来生活,总之又剔除了一部分,最后留下了包括周家兄弟、丁仁、严中一在內的二十人,剩下的皆发两贯钞、一斤咸鱼,算作遣散费,不让他们白跑一趟。
而就在邵树义挑选得差不多了的时候,柳兴才醉醺醺地赶了过来。
邵树义瞄了他一眼,发现这廝脖子上居然有胭脂印,顿时冷哼一声,懒得搭理。
这廝玩就玩吧,反正不影响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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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树义挑选完人手的时候,乾明广福禪寺內,刑房司吏葛大吉刚刚验完现场。
死者一共四人,其中三个是马驮沙崇圣寺的僧人,另一个则是乾明广福禪寺的,算是遭了无妄之灾。
仵作周桂一如既往不肯放过教学的机会,让两名徒弟紧紧跟在他后头,隨时隨地停下来,解说当时发生了什么事情,又如何从蛛丝马跡中推断出当时的情况。
葛大吉与仵作交流之后,便大致明白了整个过程:有五名贼人寻了个偏僻之处,翻墙而入,直接寻到崇圣寺住持等三人居住的偏殿,悍然动手,將住持三人当场击杀。
事还没完,又有一僧人送东西而来,被正在收拾战场的凶手骗入了偏殿,从背后袭击,將其杀死。
处理完全部后,一行五人翻墙而出,消失在了茫茫人海之中。
老实说,这次的案件並不大,只不过手段有些残忍罢了。
葛大吉查了一会后便丧失了热情,有这工夫,不如去处理其他更紧急的事情。
比如赵彦珪见到隔壁平江路越界的盐商,直接大打出手—不是私盐贩子,而是商配商销的正经盐商。
比如汪宗三不听劝,天天耀武扬威,已经在打听文庙学宫那边卖咸鱼的铺子到底是谁的,隨时可能上门找事。
再比如又有淮地盐贩子涌入,试图爭夺朱定死后正在重新分配的利益格局,他们毫无顾忌,甚至在水陆要衝好勇斗狠,被很多人看到,搞得乌烟瘴气。
总之事情还是比较多的,哪一样都比几个僧人被杀更重要,更需要优先处理。
於是,在乾明广福禪寺內转了一圈后,葛大吉便打算先回去了,直到在某个拐角处看到了戴著镰帽、扮作进香客的杨进。
“你怎么来了?”葛大吉吃惊道。
杨进抱拳行了一礼,道:“过来看看。”
“你我没什么好多说的。”葛大吉像看瘟神一样躲著杨进,道:“马上就回衙了,你也別在附近瞎转悠,免得让人抓了前去顶罪,这种事我见得太多了。”
杨进不为所动,只凑近低声道:“官人,这件事不能查。一旦查了,出了什么事,倒霉的可是自己。”
葛大吉闻言一愣,若有所思。
说实话,江阴州的力量就那些。如果光靠差役以及诸巡检司的弓手,一般的贼匪可以抓,稍微上点档次的就难办了,需得如同上次抓陈贤五一样,擬写牌票,儘可能多地调集力量,连抓带嚇,才有那么一丝机会还不保证能贏。
如果抓捕行动需要与大股贼人面对面亡命搏杀,难度更高,不调集通事汉军万户府的人马是不可能的。
杨进察言观色,见他明白了,便点了点头,准备告辞离去。
葛大吉一把扯住了他,喝道:“以后少来我面前晃悠,免得我一时忍不住,先把你枷回牢里。另外,你背后那位最是心狠不过,让他收收性子,別太过分了。马判官最近被其他事情弄得焦头烂额,没空料理他,偷偷卖点私盐得了,別主动跳出来,引火烧身可不是什么好事。”
“好。”杨进立刻答道。
“別再给我惹麻烦了啊。”葛大吉反覆叮嘱道:“让江阴清净几天,你好我好大家都好。”
说罢,转身离去。
十余名衙门差役紧隨其后,一边走,还一边简短地匯报了情况。
杨进遥遥行了一礼。
他经常在外边跑,当然能敏锐感受到江阴州治安的缓慢下滑。
判官马元崇乃至州尹张洋对此可能还不太適应,心中恼怒,因此驱使著刑房及各巡检司加大巡查力度,肃正治安。
但这有屁的效果,你就看看最近横死街头的人减少了没有。
州衙应该慢慢適应这种变化,今时不同往日了,別尽想著回到过去,那是不可能的。
离开乾明广福禪寺后,杨进很快回到了黄田商社,找了个机会,入內稟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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