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孔这里的事情进展顺利,王淳这边也开始了自己的差事。
王淳在对比了物价之后,还是决定来淮水北米市採购。
这里的米市价格虽比渡口米船的价格要高,但是粮足,稳定,靠谱,出什么事也能找得到人。
米市在浮桥以北,大市百余,小市十余所,在这里的米店,大致可分三类,一类是肆,也就是街道两旁固定的店铺,有门面,字幡,柜檯。
一类是邸店,库存庞大,用以大额交易,多靠米船,最后一类是摊,临时设置,一般都是平民百姓光顾的。
王淳走过街道,市內人倒是不少,熙熙攘攘,中间有载满了粮食的大车经过,王淳的眼睛扫过周围的店面,终於在一家店铺前停了下来。
这家店铺门面够大,无论字幡还是装饰都颇为乾净。
当王淳走进来的时候,有小廝急忙迎上来,笑著行礼问候。
王淳却挥了挥手,“去將店主叫来。”
“喏。”
小廝看到他这打扮,也不敢怠慢,请他坐在一旁等候,自己则进去叫人,片刻之后,一个年轻的后生走了出来。
这后生年纪不大,肚子却不小,穿著华丽,五顏六色,身上佩戴著许多玉石首饰,看似华贵,可在王淳眼里,就显得太过庸俗了。
“客人有何吩咐?”
王淳打量了下周围,“我是泰山羊氏家的,这次是奉我家郎君之令,前来买米。”
那后生眼前一亮,脸上挤满笑容,“哎呀!贵客!贵客!”
“泰山羊氏之名,多有耳闻!”
“来人啊,上茶,上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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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淳神色平静,那人却迫不及待地问道:“不知客人需多少斛米?我家都是以大生意为主,只按斛卖,不按斗卖...”
王淳不悦,“你家如何卖米,与我何干?”
“那是,那是,不知客人要多少?”
“我购米不是为了家用,我家主人羊侍郎知南渡士人疾苦,故在桃叶渡购下大宅,作为义舍,让泰山羊郎君负责救济之事,此乃天大的义举....”
王淳虽不情愿,却还是按著羊慎之的吩咐进行讲述。
不曾想,他这么一说,面前这后生的眼神竟瞬间变得警惕起来,他抿了抿嘴,眨巴著小眼睛,“果然义举,果然义举...不过,您也知晓,当下天下大乱,我们这收粮屯粮都不容易...”
王淳大怒,“汝觉得我是来求粮的吗?我告诉你这些事,只是想让你知晓,义舍每月都需米粮,都可以从你这里收购!”
“岂敢,岂敢,这是天大的善事,吾等定是全力相助,我给您四万钱一斛,如何?”
“我用的是大钱,非小钱。”
“哎呀,大钱好,大钱好啊,若是大钱,八百钱即可!”
王淳已经有许多年不曾负责採购的事情,不过,他也没有忘记这项本事,当即就开始跟这后生压价,两人就这么爭抢了半天,最终定下六百五十大钱一斛,王淳买下十斛米,由对方用粮车送往义舍。
王淳离开店铺的时候,脸色十分难看,那后生却笑呵呵的站在门口,点头示意。
在小廝驾车前往的时候,那后生还不忘记嘱咐他,“不拿到钱就別卸粮,拿到钱后,多验几遍..別被人抢了去。”
......
天色渐渐漆黑,市也关了,再无顾客。
此时,却有一行人护著许多马车来到了这家米店,一个健壮的男人快步从车上下来,指挥诸多帮佣往后库搬运粮食,方才那后生,此刻也是急忙带著人出来迎接。
“阿父!!”
男人瞥了后生一眼,也不理会他。
后生抿了抿嘴,諂媚的笑著,“阿父,我今日谈成了一笔大生意。”
“一次卖了十斛米呢!”
“哦?”
男人终於回过头来,看向这不成器的儿子,“何人所购?”
后生赶忙將自己今日遇到王淳,並顺利完成交易的事情如实说了出来,“那人不是什么好主,一开口,就说什么大义,义舍,摆明了是想压价,嘿,我就给他来了个充耳不...”
“啪~~~”
一记耳光狠狠打在后生脸上,正忙著献殷勤的后生瞬间就被打懵了。
他捂住脸,委屈的看著男人,“阿父为何打我?”
“你这蠢东西!蠢东西!”
男人脸色涨红,气的浑身发抖。
“啪~”
他又给了自己一记耳光,骂道:“我也是蠢,竟让你这竖子看店!!”
后生害怕极了,畏畏缩缩的看著父亲,完全不明白父亲为什么如此生气,是嫌自己卖的贱了??没有大开口?
父子二人的动静,弄得周围那些僕从都有些惊愕,不知所措。
男人看向他们,骂道:“愣著做甚!速备马车!”
僕从有些畏惧,“家主,此时还要出门吗?”
他又抬头看了看天色,急的直跺脚,“不管了,要去!”
“你!现在就去把那收来的钱给我装车!”
“竖子!现在就去换衣裳,穿的素雅些,把那什么首饰都给我丟了!跟我同去!”
店前鸡飞狗跳,片刻之后,男人再次上了车,带著儿子和几个奴僕,离开米市,火急火燎的冲向了桃叶渡义舍的方向。
坐在马车里,那后生缩著脖子,都不敢开口。
男人看向他,叮嘱道:“若是有幸能见到贵人,你就给他跪下来请罪,別的什么都別说,就哭,请罪。”
“好...阿父,我们到底要干什么?”
“你別问了,但愿...能见到。”
男人抬起头,摩擦著双手,眉头紧皱,后生还从未见过父亲如此紧张的模样。
白天的小廝带路,走了许久,他们终於来到了那处义舍前,看到面前这大宅院,就是那后生,眼里也儘是羡慕。
男人深吸了一口气,闭上双眼站立了片刻,这才走到门前,轻轻叩门。
片刻之后,有一人打开了院门。
开门的乃是杨大,杨大亦是刚刚回来的,他的差事就完成的很顺利,当下想要谋个差事的北人可太多了,他亲自挑选,找来了一批人,让他们见了羊慎之,再將他们一一安置,还在忙著呢,就听到有人敲门。
“公。”
男人低头行礼,杨大嚇了一跳,“卑贱之人,当不得公字,称君即可,不知客人有何吩咐?”
“我叫吕良生,是淮水米市吕家铺的店主,也就是白天卖给贵府粮食的那家,今日我不在店內,只留小儿看家,他不知礼,竟不知贵人的义举,还收取钱財。”
“归家之后,方才得知这件事,实在羞愧难当,特领著小儿前来请罪,归还所收的米钱。”
杨大很是惊讶,这南边的商人都这么有良心吗?
“客人可有名刺?”
杨大开口问道,吕良生红了脸,“我,我这...”
“没有也无碍,请客人等候片刻,我这就进去告知郎君。”
“多谢。”
杨大赶忙进去稟告。
在杨大走进堂房的时候,羊慎之正跟孔昌聊著什么,王淳站在一旁服侍,依旧是『形影不离』。
“郎君,外头来了个吕良生,说是....”
杨大將外头的情况告知给羊慎之,羊慎之看起来却一点都不意外。
就连他身边的孔昌都是这样,唯王淳低声嘀咕了几句。
孔昌笑了笑,看向羊慎之,“郎君,若是您不便接待,我可以代办。”
“没什么不便的,让他们进来吧。”
“喏。”
杨大转身离开,孔昌抚摸著鬍鬚,“稍后,郎君且勿要急著应允,我们先多看看其为人,试探一二,而后再做打算,这建康城內,是他们有求於我们,不过,能在这个时候前来拜见,这人倒是个有胆色的。”
杨大很快就將父子二人带到了羊慎之的面前。
父子俩看著坐在上位的那个年轻郎君,吕良生赶忙行礼大拜,他儿子却是看呆了,愣在原地,直到他父亲用肘击了他一次,他才反应过来,跟著一同大拜。
“仆吕良生,未能管教好儿子,实在羞愧,还望郎君宽恕!”
吕良生说完,他儿子就开始了哭泣,“郎君,都是我的过错,不该收钱,不该不知大义,请治我的罪!”
“不必如此。”
羊慎之开口打断这人的哭號,又示意吕良生坐下来,吕良生紧张的坐在了末席,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十分拘谨。
“郎君,我將今日所收的钱也一併带来了,郎君欲行大义,我岂能收钱呢?若是郎君不嫌弃,我愿全力相助!我名下诸多店铺,愿全部献出,相助郎君完成这件义举!!”
后生人都傻了,他茫然的看向父亲,啊???
羊慎之闭口不言,孔昌却幽幽问道:“君献出名下店铺,是为了义举呢?还是为了白籍呢?”
羊慎之的白籍,可以免除税赋徭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