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內静了片刻。
左相江同鹤首先开口,声音温和:“张侯爷过谦了。亩產翻倍,赋税大增,民生安定,教化初兴,此非『寸功』,乃是实打实的治国之绩。”
“更难得者,张侯爷不墨守成规,能因地制宜,首创格物之学,研製新器,於国於民,皆有大益。老夫主管户部、工部,对此感触尤深。”
他看向元景帝:“陛下,老臣以为,张侯爷在九山之政,可为我大周地方治理之典范,其法其策,颇有可借鑑推广之处。”
元景帝不置可否,目光转向太傅洪立辞。
洪立辞捻须道:“治政之能,已无需多言。老夫感兴趣者,是那『九岳大学堂』。有教无类,分设六院,兼顾文武工商医,其格局志向,確非寻常。张侯爷,你办此学堂,所图为何?”
张良恭声答道:“回太傅,臣以为,国家之强,在於人才之盛。然人才並非天生,需教化培育。”
“九山偏隅,文教不兴,百姓子弟多无读书之机。设此学堂,一则为开启民智,使百姓知礼明义。”
“二则为地方培育实用之才,无论是精通格物的工匠、擅长沙场征战的武者,亦或是通晓农事商道的干吏,皆为国用。”
“三则,亦是践行圣贤『有教无类』之训,给寒门子弟一线向上之机。臣不敢妄言深远,只愿为九山,为朝廷,多育几棵栋樑之苗。”
洪立辞眼中闪过一丝讚许,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太射海始函却突然开口,声音冷峻:“张侯爷,你於九山聚拢鲁墨子等贤才,更招揽诸多散修高手。如今又要开府建衙,手握封地。你年未及而立,便爵至侯位,掌一地之权,聚一方之才,可曾想过,木秀於林,风必摧之?”
此言一出,暖阁內的气氛瞬间微凝。
这是直言不讳的敲打与警告了。
张良神色不变,拱手道:“太射教诲,小臣铭记於心。小臣之所为,皆为陛下效命,为朝廷分忧。”
“鲁大师等贤达,是感念陛下恩德、愿为『驯雷』大业出力,方留九山。”
“诸位门客,亦是认同臣『造福一方』之志,方才襄助。至於封爵开府,此乃陛下天恩,朝廷隆典,臣唯有兢兢业业,恪尽职守,以报君恩,岂敢有半分僭越之心?若有人心存疑虑,臣愿敞开九山,请朝廷派员监察,臣之一言一行,皆在煌煌天日之下,无愧於心。”
他不卑不亢,既表明了忠心,也点出了自己聚才是为“驯雷”国策,更坦然接受监察,姿態放得极低。
海始函盯著他看了片刻,缓缓道:“你有此心便好。记住,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好自为之。”
“臣,谨记。”张良躬身。
这时,右相谢知远轻轻咳嗽一声,开口道:“张侯爷,九山圣树,关乎国运。陛下与朝廷对此极为关切。你与圣树沟通,进献银灵果,此乃大功。不知圣树近日可还安好?未来……可还有机缘?”
终於问到最关键处了。
御案后的元景帝,目光也微微凝聚。
张良心知,这才是今日述职的核心。
他略作沉吟,似乎在斟酌措辞,片刻后,方缓声道:“回右相,回陛下,圣树前辈灵性浩瀚,温和仁慈,如今在九山深处,安然无恙,其散发之生机,滋养一方水土。臣蒙圣树不弃,常有沟通。至於机缘……”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圣树前辈曾隱约提及,祂之存在,並非孤例。天地茫茫,或有……更高层次之同源存在。圣树嘱託於臣,待修为再进,机缘合適之时,需往……探寻『根源』。”
“更高层次之同源存在?根源?”太尉姬復东目光一凝。
“是。”张良点头,语气诚恳而带著一丝茫然,“圣树前辈语焉不详,只道关乎『母树』、『渊源』。臣修为浅薄,亦难以尽解其意。只知此事於圣树而言,似极为重要。臣既受嘱託,自当尽力。然前路渺茫,非臣一人一时之力可及。”
暖阁內,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母树”、“渊源”……这几个字,在在场诸公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银灵果已是延寿奇珍,那更高层次的“母树”,又该是何等存在?蕴含何等奥秘?
元景帝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
他看向张良,缓缓道:“此事,確乎重大。张卿既受圣树託付,便是身负天命。你需勤加修行,稳固境界。至於探寻『母树』之事,非比寻常,需从长计议,待时机成熟,朝廷自会予以支持。”
“臣,遵旨。”张良躬身应道。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拋出“母树”的概念,展现自己不可替代的“钥匙”价值,同时將探寻之事与朝廷支持绑定,既显得忠心,又为自己爭取了时间和资源。
“好了,”元景帝似乎不打算在此事上深谈,转移了话题,“张卿之才,朕已深知。既入兵部,又得圣树机缘,未来当有更大作为。朕望你戒骄戒躁,忠心任事,莫负朕望。”
“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张良再次下拜。
“嗯。”元景帝微微頷首,对一旁內侍道,“擬旨。青山侯张良,述职称旨,勤勉可嘉。嘉其母为国育才,赐四品誥命;加青山侯加食邑三百户。”
“另,赐御前行走,可隨时递牌子请见。协理格物院与军器研发事,准其酌情与工部、钦天监、太医院、国子监等衙署会商,所需一应物料、人员,各部需尽力配合。”
这道旨意,份量极重!不仅晋爵加封,更重要的是“御前行走”和“协理诸部”的权力,这几乎是將张良放在了能够影响多个核心部门的位置上,尤其是格物与军器研发,未来可操作的余地极大。
“臣,谢陛下隆恩!”张良伏地谢恩。
“去吧。好生做事。”元景帝挥了挥手。
“臣,告退。”张良起身,向太閤诸公一一行礼,而后缓缓退出了暖阁。
直到走出紫宸殿,被初春微寒的风一吹,张良才感觉后背微微有些汗湿。
方才那一个多时辰,看似平静,实则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在无形的刀锋上走过。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的殿宇。今日之后,他算是真正踏入了大周权力的核心场域。母亲得了四品誥命的名分,自己御前行走的便利,协理诸部的权责……这些都是皇帝给的甜枣,也是套在身上的枷锁。
而“母树”的伏笔已经埋下,未来围绕此事的明爭暗斗,恐怕才刚刚开始。
张良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袍,挺直脊背,朝著宫外走去。
夕阳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光洁的汉白玉地面上,坚定而清晰。
紫宸殿东暖阁內,在张良离去后,並未立刻散场。
元景帝的目光扫过下方五人,缓缓道:“诸卿,都说说吧。”
太尉姬復东沉声道:“此子,確是人杰。修为、政才、心性,皆属上乘。更难得的是,懂得分寸,知进退。只是……成长太快,恐非完全可控。圣树一事,更是將他与国运捆绑。用好了,是国之利器;用不好……”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左相江同鹤道:“確是双刃剑。然眼下,必须用,且要大用。其格物之能,於国计民生、军备强军,大有裨益。『驯雷』之事若成,更是功在千秋。至於制衡……”
“陛下已赐其权柄,亦將其置於诸部视线之下,更有爵位、家族牵绊。只要引导得当,当可为我所用。”
太傅洪立辞嘆道:“此子言行,合乎法度,却又自成一格。其志不小。如今唯有以诚待之,以国士之礼遇之,方是长久之道。过度猜忌防范,反易生变。”
太射海始函冷哼道:“该用的用,该防的防。其身边、其封地,需有眼睛。其所作所为,需在规矩之內。若有不轨,雷霆手段亦不可缺。”
右相谢知远一直沉默,此刻方道:“此子与欧阳家姻亲已定,与圣树渊源极深,如今更得陛下信重。已是势成。为今之计,唯有顺势而为,將其纳入朝堂体系,以爵位、权责、大义名分约束之,使其功业与朝廷一体。至於其他……”
他顿了顿,“儿孙自有儿孙福,且看造化吧。”
他最后一句,似乎意有所指,指的或许是谢冬梅。
元景帝听完眾人之言,默然片刻,道:“诸卿所言,皆有道理。张良此人,朕会亲自看著。用其才,用其运;观其行,制其变。”
“至於圣树所託『母树』之事……暂且压下,待其修为再有精进,或时机出现,再行商议。眼下,当全力支持其『驯雷』与格物诸事,此乃实实在在的强国之策。”
“陛下圣明。”五人齐声道。
“都退下吧。”元景帝挥挥手,闭上了眼睛,似在沉思。
五位太閤重臣起身,行礼告退。
暖阁內,重归寂静。只有香炉青烟,笔直上升。
元景帝独自坐在御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一枚温润的玉佩,目光深邃,望向阁外渐渐西沉的落日。
“张良……『母树』……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