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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你们把残破和黑暗当做世界的样子。」
    休整完毕。
    队伍离开墓地,继续朝著原来圣格奥尔基村的方向行进。
    路上,一些佣兵幸运的猎到了一些棕熊、野猪、驼鹿之类的大型猎物,趁著扎营的时候大饱口福。
    许多佣兵一年赚到的银冠很多时候也保证不了自己顿顿能吃饱,因此绝大多数佣兵都会练就一身狩猎的本领,接不到委託就私下里组队去狩猎。
    靠著猎物的副產品增加自身收入的同时,也靠此改善自身伙食。
    眼看著队伍距离圣格奥尔基村只有大半天的路程,一个意外却突然发现。
    菲奥娜的队伍和另一支队伍碰到了一起。
    严格来说,这是一支流浪者的队伍。
    那群流浪者一个个衣衫襤褸,飢肠轆轆,饿得眼睛发光,只能是相互搀扶著行进。
    碰上僱佣军团时,这些流浪者像受惊的鹿群似的下意识远离。
    王国境內,佣兵们喜欢对流浪者做的那些事,几乎到处都有传闻。
    就当两支队伍即將爆发衝突之际,一道骑乘身影却从不远处衝来,横拦在流浪者与僱佣兵们之间。
    “很抱歉,他们不是有意闯入这片领地的,他们很快就会离开这里……”
    这名骑士谦逊有礼的表达著歉意,他穿著盔甲,披著黑色的斗篷,麾下的战马浑身洁白,没有一根杂毛。
    他身上的盔甲虽然出现有多处破损,却无法掩盖住原来的华丽与精美,一只手甲处镶嵌著三枚顏色各异的宝石。
    琥珀、紫晶、黑晶。
    他的腰间別著一把宝剑,从剑格至剑柄末端处亦是陆续镶嵌著三枚透明的纯白宝石。
    他背上负著一面盾牌,盾牌上原先刻画著精美的图案,但不止为何,原先的图案竟被刻意毁坏,似乎它的主人不愿再承受那个图案所带来的荣耀。
    这位骑士的气场惊人,比起场中所有僱佣骑士都强。
    一缕超凡气息从对方那黄金般的瞳孔中扩散,继而盖压全场。
    这是一位掌握超凡之力的职介骑士。
    令人惊讶的是,这样一位骑士,有资格为贵族效力,甚至向更强大的王权、乃至是教会宣誓忠诚,也不会招到任何的拒绝。
    但他却甘愿放弃了那些唾手可得的荣耀,在这里与一群流浪者为伍。
    绝大多数骑士都很高傲,哪怕是僱佣骑士也是如此,他们连鬣狗一样的佣兵都瞧不上,更不可能去与流浪者为伍。
    流浪者在王国境內不是人,是被逐出城市的野兽,是浪跡在村镇之外的兽群。
    骑士怎可与野兽为伍?
    更何况是一位职介骑士?
    “骑士,可否告知姓名?”
    出於对超凡职介者的尊重以及谨慎,菲奥娜让霍恩约束住整个僱佣军团,然后在泽恩爵士的护卫下,策马来到队伍最前方。
    “伊凡?波特!”对面的骑士从容不迫。
    “你是在庇佑这群流浪者?”
    “是的。”
    “你的行为正在触碰王国律法……”
    “我已知晓。”
    “你正在庇佑一群身负罪孽之人……”
    “给我住口,他们无罪!”
    马背上的骑士大声斥责著打住了菲奥娜的话语,他眼神坚毅,语气不容置疑道:
    “这只是一群无家可归的可怜人,他们什么都没有做,更没有对他人做出任何危害之举,他们的罪孽从何而来?”
    他的声音洪亮如种,话语掷地有声。
    一群佣兵在窃窃私语,“无罪?他是不是疯了?”
    “看来这骑士確实是疯了……流浪者的罪孽可是教会与所有贵族都承认的……”
    “我曾经在附近的城镇不小心犯下过杀人罪,为了赎罪,我杀了好几个流浪者,才得到教堂神父的认可,完成赎罪……要是那些流浪者无罪,那我岂不是还是满身罪孽?真是个笑话……”
    “一个流浪者的命,连半块银冠都不值,他庇佑这群流浪者图个什么?”
    “估计是信了那些吟游诗人口中,所谓骑士精神的传说吧……那些诗人最该死了,满嘴胡话,听说苏利钠城就砍了不少这种满嘴胡话的傢伙。”
    佣兵们的詆毁没入所有人耳中,那些僱佣骑士尽皆垂目。
    唯独那位伊凡骑士不为动容,他如同一面城墙般,隔绝著流浪者与僱佣军团双方。
    队伍中,斯科特也低著头,他似乎不敢抬头去看那位骑士的面容。
    霍恩余光一扫注意到了斯科特的反应,他记得对方的姓氏貌似也是『波特』。
    两人来自同一个骑士家族?
    菲奥娜不解,她非常不解,一个掌握超凡之力的骑士,为何要庇佑一群流浪者?
    为何此人,像她哥哥那样顽固不堪?
    为何他们,甘心沾染罪孽,也要做出这种疯狂的举动?
    “骑士,你为何要这般做?”
    菲奥娜不解地问道。
    “为了正义。”骑士伊凡的语气斩钉截铁。
    正义?
    所有人一愣。
    哪怕菲奥娜亦是如此。
    这是个什么词?
    这对於他们而言,是一位极为陌生的词汇。
    在王国的语言中,在教会所宣扬的教义里,他们都找不出这个词的存在。
    在场的所有人,哪怕是那些接受伊凡庇佑的流浪者,他们脑海中也没有对“正义”这个词汇的概念。
    真正意义上的,一丝一毫的概念都没有。
    因为他们压根用不到这个词。
    就好像王国境內,杀伐满地,但从来没有人问过这是为什么。
    佣兵为什么杀人?
    他们会说为了钱而杀人,为了一口饱饭而杀人,为了生存而杀人。
    你问他们为什么而战,他们依旧会说为了金钱,为了活下去。
    有的人会辩解说是为了信仰,为了赎罪,也有人只是单纯的暴虐无常,喜爱这种刀口上舔血的活法。
    至於信仰为何引导他们杀人,他们的罪孽又从何而来,绝大多数世人都对此漠不关心。
    所有人都活在这样的一个残破的黑暗世界里。
    自然,从来不会有人说什么为了正义。
    这是一个从未被大多数人听说过的词,它代表著什么含义,有著什么样的语义,在这个王国之中,从来没有人广泛的提及过。
    也或许有,但说的人都死了,所以约等於无。
    但这个词是確確实实存在於王国语言中的,否则眼前的骑士根本不可能说出来。
    只不过,这个词像是蒙上尘埃的污秽,已经被人掩埋於地下许久许久,久到人们的认知里已经將其相关的记忆彻底拋弃。
    类似被拋弃的东西还有很多,它们是善意,是真相,是理想,是谅解,是良知,是许许多多关於人性正面的东西,就像那些被无缘无故弃之荒野的铜冠一般。
    ……
    一切罪孽究竟从何而来?
    迷茫的世人们不在意,不关心,也不愿意知晓。
    他们中的绝大多数,连活著都是问题,甚至没有思考这一问题的时间与精力。
    ……
    就好像某种习惯与认知已经从概念上,被彻底的从一个族群的记忆中剥离了出去。
    而今再次有人提起那些从未出现在脑海中的概念,当今的人们宛若隔世,好似在听天书。
    这个世界怎么了呢?
    也许它病了。
    也许是世人们都病了。
    也许是掌握这个世界的人病了,也或许是因为有人需要它保持著如此的病態。
    看著他们这副茫然的模样,对面的骑士咬牙切齿:
    “你们把残破和黑暗当做世界的样子。”
    “可忘却了世界本来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