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明把捕奴队的详细兵力布置都提前告诉他们,可是这些精灵居然不反击,还敢向奴隶主投降,这帮虫豸……他们一定不是真正的精灵!”
听自己父亲讲完,再用自己打听到的消息拼拼凑凑,哈夫特总算是搞明白了,这支杂牌军捕奴队是怎么取得这场“大胜”的?
温热潮湿的雨林之中,蛇蚊水蛭丛生,捕奴队要找的精灵村落更是常年隱藏在法术製造的迷雾之中,守备森严。
不过这些都难不倒她那位身为暗精灵猎手的父亲。
为了將最准確的情报交到“精灵天兵”手中並引起对方的重视,男人想方设法潜入迷雾,绕开了所有哨岗,把情报悄悄放到对方村落的圣殿里。
三天之后,她父亲觉得对方应该已经准备得很是充分,便將村落的情报带回给了捕奴队。
而在捕奴队发起进攻时,他更是“身先士卒”,隨时做好了向对方反水投诚的准备。
然而对方整个村子静悄悄的,精灵们都已经逃走了。
巫师牧场主用法术进行追踪,抓到了匆忙撤离的精灵部族的尾巴,逼迫对方留下两个適龄雌性,彼此都有所忌惮的双方就此別过。
顺带一提,精灵部族最忌惮的是捕奴队中那名能悄无声息潜入他们圣殿的高手,以及此人留下的表明捕奴队实力雄厚的挑衅战书,正是这些嚇得他们士气崩溃弃村而逃。
只能说,巫师牧场主带出去的这只杂牌军如果只看人员配置的纸面实力,按著哈夫特父亲那样一五一十地写在纸上,那確实是“十万大军,优势在我”。
然而这支“大军”在跟那些精灵遭遇以前,已经被雨林的复杂环境折磨得怨声载道,离分崩离析乃至譁变仅有一步之遥,不然那位巫师牧场主可不会只满足於抓走两只精灵雌性。
搞清楚事情的原委后,年幼的哈夫特不仅无语,还有些迷茫,怎么感觉她爹的实力如果差一点,潜入时被精灵们发现了,奴隶们反抗的计划反倒是大概率能成?
这算什么?是这个世界太荒谬?还是说,因果报应?
哈夫特一直都知道,自己的父亲是一名坚定的“精灵至上主义者”,就像跟奴隶牧场的牧场主是“人类至上主义者”一样。
因此,在捕奴队去捕捉兽人、矮人、亚龙人、土著民等等並非精灵的异族的时候,她的父亲一直都是队伍里最好的“猎手”,不仅优秀,而且好学。
所以这名暗精灵才能得到他们主子的信任。
所以他才能在多年的“猎手”生涯里积累下大量的战斗经验,变得谨慎、老练、强大、且残忍。
所以他才能庇护住被牧场主视作“废品”的小哈夫特,没让她被人抓去餵了魔兽。
她的父亲同样名叫“哈夫特”,应该说这本就是她父亲的名字,这是她的纯血精灵奶奶唯一留给她父亲的东西,她父亲再把这个留给了她。
所以,在这个男人终於下定决心,要带著不知是不是自己的种的女儿摆脱原本的生活时,报应似乎正巧追上了他。
那么,事已至此,父亲你打算怎么做呢?是继续原本的生活吗?现在的你可是更受牧场主的赏识与器重了。小哈夫特默默地看著大哈夫特。
那一夜,她父亲一夜无眠,一夜无话。
次日,当太阳升起时,她父亲对她说,自己看著那两个被村子出卖、今后不知要当多少年奴隶生多少孩子的精灵时,时不时会想到她,想到那些即將出生的半精灵孩子。
她知道,眼前的男人做出了自己的决定,於是嘆了口气。
以馋那两个女精灵身子为理由,大哈夫特从牧场主那里爭取到了再与她们相见的机会。
再见后,应该是姐姐的那位女精灵扇了他一巴掌,被村子出卖后陷入绝望的妹妹则愿意出卖身子换一个生的机会。
大哈夫特只是问了些问题,给了她们这个奴隶牧场的地形图,隨后便走了。
他走后,小哈夫特来了,她找到二人中的妹妹,面对对方惊愕的眼神,將对方按在草堆上。
“你不是为了求生愿意付出一切吗?会有点痛,习惯就好。”
精灵是天生的施法者,血脉之中天然蕴含著力量,小哈夫特远比她的父亲更清楚这血脉究竟意味著什么。
她给了身下的精灵少女充分的痛苦与欢愉,试图唤醒些什么,从而去挽回某些即將发生的事,然而对方最后只是满脸红晕地昏了过去,实在是没这个天赋。
她只好餵给对方一点自己的血,把对方弄醒,告诉对方要怎么逃出去,以及不用再等她或她父亲了,赶紧滚吧,有多远滚多远。
少女临走前幽怨地看了她一眼,还说了些多余的事,例如自己这两百年来只跟一个叫克莱文的男生谈过恋爱,如果没发生这些事少女打算把身子给这个男生。
接下来发生的事,没有太过超出小哈夫特的预料。
奴隶牧场的主人和奴隶们在大胜后沉浸在喜悦之中,精灵少女中的妹妹顺利逃了出去。
她的父亲最终决定先去救那位姐姐,为了確保计划顺利,还又去找了那些奴隶秘密结社的人,希望得到他们的帮助。
当夜幕降临之时,她父亲一直没找到她,只好先去撬开监牢的门,带上另一位精灵少女,试图逃出这座牧场。
本该去参加宴会的牧场主正在他们的逃亡路上等著他们,面沉如水,身边站著几个所谓的奴隶中的反抗组织的人,皆是眼神躲闪,不敢看向她父亲。
早在“胜利”之前,牧场主鼓动奴隶们隨他出征时,就曾许诺过,只要抓回来了精灵奴隶,改善牧场的商品质量,他就会把赚来的钱用在改善大家的生活上,捕奴队的人个个都会是功臣。
面对一位早有准备的巫师,她父亲毫无还手之力。
就连敌人都可以被宽恕,唯有叛徒绝不可被原谅,尤其是在发现另一个贵重的精灵少女逃走了以后,牧场主决心要处死大哈夫特。
被牧场主命令负责处刑的,正是那些出卖了大哈夫特的人,男人原本的同伴。
处刑一开始,这些人好像还有点下不了手,大哈夫特则吐了他们一脸唾沫,並质问对方自己的女儿去哪里了?
他们被激怒了,或者说他们需要一个被激怒的藉口,便开始折磨他。
后来,奄奄一息的大哈夫特感觉自己好像出现了幻觉,看到了自己的女儿,正站在附近的森林边上,默默地望向这里。
那並不是错觉。
她很早就在了,早在处刑开始时,就站在牧场附近的森林边上,默默地注视著这一切。
她那时太过年幼,甚至还没迎来自己十四岁的生日,因此太过弱小。
直到这一刻,处刑人和她父亲才注意到她站在那里。
前者面面相覷,遍体鳞伤的后者则是愣了一下,忽然大笑起来,男人没了舌头后的笑声听起来如同地狱里的风从骷髏里吹过。
大哈夫特笑著,小哈夫特看著,於是折磨变得越发酷烈。
终於,她父亲断气了,於是她转头走进树林里。
处刑人们感受到了某种难以克制的恐惧,追了进去,试图杀死她。
他们並没注意到,女孩与其说是走进树林,倒不如说是“溶解”在林间的阴影之中,月光之下,她原本白皙的肌肤逐渐变得如墨玉一般漆黑。
她成了暗精灵。
世人常说暗精灵是精灵中的墮落者,被自然厌弃的黑暗生物,这不过是庸人的误解,自然从不厌弃黑暗,自然同时包容著光明与黑暗。
那天晚上,除了公正且必要的猎杀以外,女孩没忍住做了些多余的事。
后来,旅人经过那片森林时,有时会听到支离破碎的怨灵在林间哭嚎,在祈求仁慈的死亡。
儘管是在早就布置好的主场作战,小哈夫特还是为此付出了代价,为此睡了一段时间。
她也就只睡十几年,然而世界变化太快,当她再醒来时,林肯大统领发动的那场伟大战爭都已经打完了,密西西比河边的那座有著几百年悠久歷史的奴隶牧场都已经没了。
不过这牧场的歷史实在太过悠久了,加上周围风景確实不错,於是便被改造成了一座博物馆。
馆內陈列著据说是用来折磨奴隶的刑具等东西,阴森猎奇,所以游客络绎不绝,就连那片有著怨灵的小树林都同样是游客络绎不绝。
那么被折磨过的奴隶们呢?
当然是被全部解放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原来哈夫特还想跟遇到的游客打听一下,那些参与过捕奴队的奴隶“猎手”们有没有被登记在册,那些人个个都是见过血的危险分子,总该有个记录吧。
然而来此游玩的大学生却用一种懵逼的眼神看著她,似乎不能理解什么叫做“奴隶主的捕奴队里有奴隶参加”。
行吧。
当地新任市长的儿子愿意为从森林间走出的美丽少女提供帮助,帮她去查了当地市政厅的档案馆,结果尷尬地发现,政府对此真没做什么记录,只是一股脑地把人全放了。
不过,在此过程中哈夫特倒是知道了另外两件事。
一是因为在內战之中,那位巫师牧场主投降投得够快,据说还把一只无比珍贵的纯血精灵送进了联邦高阶法师的浮空塔里,因此並没有受到什么太过严重的惩罚。
被没收了祖產奴隶牧场之后,估计这人已经过上了安逸的退休生活了。
二是哈夫特活不长,医院的医生是这么说的。
儘管她並不觉得身体有什么大碍,但暗精灵的墮落之血正在不断侵蚀她的身体乃至灵魂,最多再过五年就会让她整个人彻底崩溃,医院的医生是这么说的。
那还是个在联邦医学界享有盛名的高等精灵医师。
行吧。
哈夫特告別了对她变得越发温柔体贴的市长家少爷。
医生说她活不长了,对方这么说了哈夫特姑且就这么信了,她决定在自己死之前做些自己想做、喜欢做的事。
她想去狩猎。
狩猎那些曾经那个捕奴队里的“猎手”们。
就连敌人都可以被宽恕,唯有叛徒绝不可被原谅。
由於哈夫特小时候老觉得那是一群弱小且无趣的大人,没怎么花功夫去记住他们的长相与特徵,加上现在联邦政府又没做记录,要怎么找到他们便成了问题。
思来想去,她决定退而求其次,去狩猎其中那些仍未放弃当“猎手”的人。
没了捕奴队,想必联邦里应该也还是会有可供猎手“狩猎”的行当吧,毕竟联邦是自由的。
有的兄弟,有的。从偷猎客到冒险者,从僱佣兵到联邦的国外驻军,甚至是某些海外小岛上给老爷服务的特殊武装人员,整个联邦里最不缺的就是“猎手”。
说实话,可选项太多也不是什么好事,哈夫特花了三年才在大草原上找到了自己的第一个目標,对方当时正打算射杀一只独角兽。
她杀了对方,这次没做什么多余的事,必要的拷问过后便是乾净利落且仁慈的一枪毙命。
她在现场留下了標记,告诉来调查的人,她是“猎杀猎手的猎手”,她是“猎手克莱文”。
你问为什么是克莱文?因为那是逃走的精灵少女的男友的名字,哈夫特试图让別人以为自己是那个男孩,一个“为爱人復仇的男人”,而不是哈夫特。
这是在为了她父亲的名誉考虑。
哪怕加上了身为女儿的认知滤镜,她父亲的人生客观上来说还是十分不堪,给人当了大半辈子猎犬,最后想支棱一下都没支棱起来,怎么看怎么可悲。
所以,她希望最好別再有別人因为她去调查自己老爹的生平,给她爹留点面子吧。
由於原本捕奴队的成员大都水平有限,挤不进那些竞爭激烈的僱佣兵行当,花光政府的补偿金后想重操旧业,他们也大都只能转职成盗猎珍稀野生动物的偷猎客。
而在哈夫特锁定目標开始猎杀之后,一来二去,她便成了別人口中的“盗猎盗猎者的狂徒”,一位为了保护野生动物不惜杀人的极端环保主义者。
她甚至因此拥有了许多拥躉,住过的地方被发现后会有雪片般的情书和捐款往里飞。
行吧。
又是两年过去,“猎手克莱文”“盗猎盗猎者的狂徒”也把自己能找到的目標清理得差不多了,而且她发现跟医生说的不一样,自己居然没死,便打算回去找医生复诊一下。
没想到,鼎鼎大名的“猎手克莱文”差点就这么栽在了那位精灵医生的诊所里。
那天,哈夫特惊讶地发现,这位在整个联邦都有名的医生居然並非是什么高等精灵,而是一只半精灵。
一只做梦都想成为纯血精灵的半精灵。
为此,对方行善积德,研究医学和科学,不断修炼,尽了自己的一切努力,没有墮落成暗精灵,但也没有变成真正的纯血精灵。
所以,面对肌肤重新变得白皙的哈夫特,医生很是不解,並愤怒,嫉妒得要死,决定將这个“本就该死的杀人犯”用药物放倒,不止是要杀了她,而是把她解剖切片,找出她身上的秘密。
行吧。
哈夫特觉得这主要是自己懈怠了,歷史上也不是没有为了让自己预言灵验就去杀人的预言家,她多多少少该有点防备的。
猎人与猎物关係的翻转,往往就在一念之间,这便是自然的法则,这便是物竞天择,她愿赌服输。
但是她並没有被解剖,因为一个意料之外的男人忽然闯进诊所,挥动法杖射出闪电,杀了医生,救了她一命。
来者是那个牧场主巫师,已经白髮苍苍了。
正当哈夫特以为自己只是要换个死法的时候,对方將她从手术台上放了下来。
这是哈夫特人生中第二次遇到完全无法理解的事。
“……老东西,你该不会不知道放了我会有什么后果吧?”
“我当然知道,我亲爱的女儿。”
???
难道自己老爹还会这么一招“灵魂夺舍”?看著不像啊,而且老爹生前也没教过她这招,应该不至於吧。
对方继续说道:“这些年,我终於意识到,你是我此生最伟大的作品,所以,你当然是我的女儿,我愿意用我的一切弥补对你的亏欠,包括我的生命。”
“……老东西你难道不是人类至上主义者吗?老娘可是半精灵。”
对方答道:“你不是半精灵,而是我用家族秘术创造的,能用人类血脉凌驾並驾驭精灵之血的人类。”
“你的存在,便是人类至上的最好证明!”
“什么铁人族矮人族,什么长生种短生种,全都去他妈的!我们才是这个星球上理应站在食物链顶端的生物!”
“来,杀了我吧,这是我应得的,正好我也看够了现在的联邦与异族之间令人作呕的和平与温情脉脉!”
“杀了我!!!告诉我,你不同於现在联邦里的那些懦夫与孬种,你仍是猎手,仍记得那亘古不变的真理,知晓文明与伟大皆从血中来!!!”
在哈夫特刺穿眼前男人心臟的那一刻,她看到对方欣慰地笑了,她忽然意识到,对方来这里是为了给她上最后一课。
一堂在后来持续了半个世纪的课。
这位“人类至上主义者”在卖掉了牧场之后,並没有如哈夫特所料想的那样,过上安逸快活的退休生活,而是將所有的收入与剩下的人生都投入了人类文明世界的慈善事业。
不是用於偷税或是做给人看的慈善,这位面对异族杀戮果决、冷漠无情的奴隶主在战后资助收养了许许多多的战爭孤儿,並对他们视若己出。
另一方面,他同时拒绝向所有被他奴役过的异族道歉,甚至在电视节目中公然宣称,自己的牧场从未发生过无谓的虐杀与飢饿,有些异族奴隶会死完全是因为异族的血脉太过低劣。
他曾经只是像对待牲口一样对待牧场里的异族人,根据需要让他们去交配与工作,並注意儘量不要损坏自己的財產。
哈夫特站在男人尸体面前,沉默了良久,最终摇了摇头。
事后,这位在联邦中受人尊敬的老爷的养子养女们找上了哈夫特,一场持续了半个世纪的“追猎”就此拉开序幕。
哈夫特观察著他们,就像她曾在父亲的密室里静静地看著父亲调製要餵给自己的毒药一样,她看著这些人为了杀了她不断做出尝试,时而团结,时而產生分歧。
那时的她已经长大,理所当然地变得很强大,因此她就这么观察了半个世纪,依旧活著,依旧是名为“猎手克莱文”的传奇。
但是当牧场主的养子养女们逐渐老去,试图將这份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传给一位被选中的后辈时,哈夫特最终决定结束这场游戏。
接下“猎杀猎杀猎手的猎手”这么一项拗口任务的孩子,是个极具天赋的少女,名叫南茜。
当哈夫特见到这个香香软软小小的小女孩时,她忽然想起了一些事。
她想起了自己到底是谁。
二人从长梦中醒来。
原始森林之中,被处以血鹰刑的哈夫特的肋骨回到了她的身体,她躺在落叶上,呼吸声是如此安详,仿佛只是睡著了。
南茜捂住脑袋,跟著她一起倒在地上,头痛欲裂。
下一秒,心象世界破碎,她们安全地回到了现实里。
然而属於“猎手”哈夫特的一些东西,却永远地留在森林里,並被战胜了猎手的猎手据为己有,这便是自然的规则。
生物馆里,属於新生一代的试炼仍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