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缉私所,办公室。
持续了將近一个小时的骚乱,已经接近尾声,窗外已经听不到爱尔兰人的嘶吼和惨叫。
但这並不是哈德逊河警局的功劳,而是工人和混混们已经打到无人可打,路边隨处都是躺在地上生死不明的爱尔兰人。
碎酒瓶,断木棍,沾血的砖头,到处都是。
办公桌前。
沙利文脸色铁青,看著手中带著弹孔的礼帽。
一个小时前,这顶价值不菲的海狸皮帽子,被不知从哪来的子弹击穿。
弹道只要再往下偏离两厘米。
他就再也见不到今天的太阳了。
沙利文抬起头,看著站在自己对面沉默不语的红帕特和托马斯,咬牙切齿地锤响桌板:
“不可接受,不可接受!你们让我在所有人面前丟尽了脸!你们知道那群混帐记者明天会怎么报导吗?”
“他们会说爱尔兰人是野蛮人,会说沙利文那个蠢货管不好自己的选区,甚至会说有人要拿枪打死我!选票,选票,没有选票,我就会从议员的位置摔下来!”
沙利文指著托马斯的鼻子,鼻头涨红:“然后你,就会从哈德逊河警局滚蛋。”
手指一转,他又指向红帕特:“你,会被警局抓起来,扔进『坟墓』监狱,被仇家砍成一堆肉泥!”
托马斯张了张嘴,脸上全是汗:
“沙利文先生,这事不能全怪我们。是墨菲和康纳的人先动的手,帕特他——”
“我?”
红帕特猛地转过头,眼睛里的火能烧死人:“你的人呢?你的人在哪儿?我的手下没有人带枪,码头上有外人在搞事,我告诉过你,现在出事了,你那群吃乾饭的手下在干什么?”
“你——”
“够了!”
沙利文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笔筒都翻了,“谁干的我不关心,我需要的是一个解释,让我能说服坦慕尼协会的一个解释!”
他喘著粗气,来回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码头上的闹事的人,全部抓起来。所有参与斗殴的,一个都不许放!给我查清楚,到底是谁开的枪!”
托马斯立刻点头:“明白,沙利文先生!”
红帕特的脸色却变了:
“沙利文先生,下周有一批运往市区的麵粉,缺少工人的话,这批货……”
“我不管你的什么狗屁麵粉,如果你不想抱著你的麵粉进大牢,那就闭嘴乖乖去做!”
沙利文说完,一把推开两人的肩膀,摔门而出。
门关上的那一刻,红帕特的脸黑得像锅底。托马斯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也转身离开。
红帕特转过脸,看向窗外。
这不是一场单纯的斗殴。
场外的酒瓶,莫名其妙开始的打斗,再到最后瞄准沙利文的黑枪……
红帕特的眼神冷了下来,过去一个月码头上发生的所有事,都在他脑海中闪过。
毫无疑问。
他正在面对一个藏在暗中的敌人。
“l……”
到底是谁?
……
拂晓街。
马克吐温站在街口,抬头看向这条杂乱的街道,鱼腥味混合著劣质酒店的味道,扑面而来。
四周全是散落的木棍和碎瓶子,刚才的斗殴也蔓延到了这里。
观礼台一片混乱,现在警局忙著抓人,没有涉事的工人也都纷纷躲回自己家中,现在反倒清净不少。
“倒也不虚此行了。”
吐温拿出菸斗,点燃菸叶,轻轻啜了一口。
一阵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吐温扭头,看向那个戴圆框眼镜的年轻人,眉梢微挑:“你是刚才那个……”
“大卫,大卫·列文。”
大卫主动伸出手,气喘吁吁。
他简要地自我介绍,自己在唐人街陆陆续续待了两年,在码头的华工区刚待了三个月。
“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您。如果您不介意,我可以带您在华工区逛一逛。这里我还是稍微熟悉一点的。”
马克吐温看著大卫脸上的笑容,思考片刻,点了点头:
“走吧,带我去看看。”
他也想知道,这群最勤劳的人,现在究竟过得又是什么样的生活。
……
越往里走,巷子越窄。
两边的窝棚挤在一起,屋顶上压著破旧的油毡和木板,墙根的泥水泛著黑。
几个光著脚的孩子蹲在门口,睁大眼睛看著这两个穿皮鞋的白人。
马克吐温摩挲著菸斗,表情逐渐变得严肃。
大卫在一旁,用平静的语气介绍著眼前的一切:
“这里就是华工们住的棚户,十几户挤一栋,一间屋子住七八个人。”
“那间空出来的,是上个月有个老人病死了。”
大卫指了指不远处一间门板歪斜的棚屋。
马克吐温顺著他的手指看过去,门框上还贴著褪了色的红纸,被风吹得翘起一角。
“他们会被葬在哪里?”
“不,吐温先生,没有墓地,华人是不允许安葬的,私自下葬会被爱尔兰人刨出来扔掉……他最后是工人拿凑的钱,用小船推到了哈尔逊河里。”
往前走,路边几个孩子蹲在地上画著什么。
大卫看了一眼,声音低了几分:
“孩子们白天都是这样,在外面没人管。”
“他们不上学吗?”
“上学?纽约没有收华人的公立学校,这里也没有华人街的私塾。孩子们长大,做工,就这么一代一代重复。”
马克吐温的脚步慢了下来,看著那几个孩子的背影,眉头越皱越紧。
他刚刚从欧洲回来。
那里有高大的教堂,地铁穿梭在伦敦的地下,女人们谈论的是香水和晚上的歌剧,男人们都戴著优雅的礼帽,衬衫领口笔挺。
即使是码头爱尔兰的棚户区,也没有这样混乱和贫困。
他没想过,世界上还会有这样的地方。
走著走著,转过一个弯,到了拂晓街接近爱尔兰工人区的区域,这里的地面明显乾净了很多,路边也大都是爱尔兰人经营的商铺。
马克吐温抬头,忽然发现一个用汉字写著的招牌。
看样子还没有正式营业,但窗台上摆了几盆花。
“这里是?”
“哦,这儿是马上要开店的一家餐馆,也是华工区唯一一家华人开的餐馆。”
“华人开的?”
马克吐温眉梢一挑,眼中流露出浓厚的兴趣。
华人能在爱尔兰人的地盘,在这么好的地段开店?
“进去看看吧。”
马克吐温和大卫走进餐馆大门。
屋里不大,收拾得乾净。几张桌子,几条板凳,灶台擦得发亮。
一个穿著蓝布衫的女人从后厨走出来,手里还攥著抹布,看见马克和大卫,愣了一下。
“陈小姐,又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