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恳求,孩童將死,这般境地,洪源无法说服自己视而不见。
他终究是有著身为人的同理之心,纵使这般动作会引起太多注意、危险,但也需为之。
乾裂的大地上,妇人呆愣的望著手中半个麵饼。
隨即,疯了一般塞入口中快速咀嚼,而后餵给了怀中孩童,不时抬头望著那挎斧而立的消瘦的身影。
而周边灾民目光贪婪的望著洪源。
“食物?”
沙哑的声音在人群中迴响。
洪源面无表情,抽出腰间铁斧,扫视四周,没有任何言语,却让诸人冷静下来。
他立身妇人前,直到妇人將半张麵饼吞下,餵给孩童。
洪源才转身向外走去,身影渐行渐远。
……
远处道路,一行马队托著大量货物正在缓缓前行。
穿著青色裘袍的少女,立身最前方车厢上,身前天蓝色画卷悬浮。
少女年龄不大,婀娜挺秀,身材凹凸有致,一头乌黑秀髮飞舞,莹白的额头有一种慧光,眼神清冷,嘴角微抿。
她盯盯的望著卷中画面,看著那离去的少年,摇了摇头。
侍女模样的女子,站在一旁,嗤笑出声,眼中满是讥讽:
“小姐,看这个傻子!!”
手掌伸出,轻点画卷。
“秋夜清凉,有半个麵饼,那妇人和孩童也活不过今晚,无用之功罢了。”
“世道如此,一个好人改变不了什么。”
少女默然,侧身看了眼侍女,衣袖甩动收起画卷。
商队继续向前,靠近古庙。
……
洪源踩著乾裂的泥土向前。
他清楚就算有半个麵饼,那对母子也撑不了多久。
但是有些事,从来不是有意义还是没意义,而是做与不做。
他望著一位位倒毙在路旁的灾民,內心愈发压抑。
“越国?黎民?修行?”
洪源喃喃。
一步一步向前,前行不过数里,他停下了脚步。
这般天灾下,他可以依靠著吃神像碎头活命,可以独自前往焦渊城追寻修行道路。
但是,內心的良知和前尘的观念告诉他,必须要做些什么。
洪源眼神渐渐变得坚决。
他学识浅薄,能力有限,无法带著所有人活命,甚至救不了几个,但是……
“竭力为之,人命不应如此卑贱。”
心中做出决定,便不再迟疑。
转身,一边向后走去,一边自地面捡取石头,放入背后衣服製成的包裹。
很快,洪源便背著一个大包裹,来到了一处的岩石前。
他手脚並用,攀爬上去。
洪源立身岩石上,破烂衣袍隨风翻飞,身躯瘦弱,面庞凹陷,沾染血色,唯有一双眸子异常明亮。
他手握铁斧,臂膀举起,血色浸染的衣袖猎猎飘荡,吸引了一双又一双目光。
有茫然、有错愕、有不解……
洪头颅低垂,面庞笑容温和,一字一字吐出:
“我有吃的!我能带你们活下去!!”
声音初时轻微,而后咆哮嘶吼,让一位位灾民听到。
“跟著我,一起活!”
目光扫视诸多灾民,一把扯下背后包裹,露出一张泛黄麵饼。
诸多灾民望著那厚实的包裹,一个个眼神都露出渴望。
嘎吱~嘎吱~
四辆马车拉著大量货物,自远方驶来。
洪源身躯微侧,看向了商队,旗帜鲜艷,绣著莫名纹路。
领头马车车厢上,一披著青色裘袍的少女映入眼帘。
少女负手而立,青丝飘荡,清冷如仙子临尘,带著一种超脱凡俗的气质。
好似察觉到了洪源目光,女子眉间轻挑,看了过来。
轰!
只是一眼,他便感觉如山岳般的压迫,血肉、骨骼都在颤慄。
这是身躯本能的反应,根本无法抗拒。
洪源单手持斧,提著包裹,消瘦的身躯颤抖,脊樑却始终笔直。
空气沉寂,天地间只剩下车轴压过泥土的『吱呀』声。
灾民也好,洪源也罢,都本能的陷入了沉默。
如同两个世界的生灵,一方艰难求生,一方衣袍华贵驾车而行。
注视著商队到来,路过,而后远去……
就在商队即將消失在视野中时,略带惋惜的女声,传入洪源的耳中。
“这个世道,如你这般的人,向来死的最快!”
洪源不语,只是取出一张泛黄麵饼,在诸多灾民还未看清包裹中其它物品时,绑紧了包裹。
他爬下岩石,將麵饼撕成很小块状,递给一位位灾民。
少年望著面前一位位骨瘦如柴、面庞满是沟壑的黎民,看著欢喜的妇人、孩童,嘴角不自觉扬起。
『有些事情,总要高於得失。』
他不再多想,將掌中一张麵饼分下。
一张麵饼这么多人吃,自然无法吃饱,甚至不能缓解多少飢饿,但是粮食本身所带来的味道,对於所有灾民而言,就是希望。
洪源拍了拍背后包裹,目光扫过数十位聚拢在身侧的灾民,徐徐开口:
“这些粮食,最多支撑两三天,走不到焦渊城,也等不到县尊施粥。”
他持著铁斧的臂膀高高举起:
“此般境地,唯有自救,唯有宰杀野兽才能活下去。”
闻言,诸多灾民面庞的激动都化为了僵硬,还有迟疑。
有人低语:“这般灾年,野兽都凶悍的很,啃食尸体,袭杀行人,我们这样是对手吗?”
洪源神情郑重,持著铁斧向著一旁枯树走去。
斧头接连劈下,砍断树枝,將一端削尖,一把简陋的长矛已经製成。
而后,隨手將木矛递给了身后灾民:
“不是它死,就是我等饿死,没有半分余地。”
话语飘荡之际,已然再次持斧砍下树枝,製作起了木矛。
此刻,一位身形佝僂,满面皱纹老者,走出人群:
“杀了那些畜生,哪怕只杀一头,我们也能真的活过来。”
“狼群趁著黑夜叼走我孩子,杀了它们报仇。”
“我们这么多人,一定可以杀死野兽。”
.....
眾人低吼,神情狰狞。
以往各自逃难,没有人能够聚集,不被野兽袭杀就很好了,现在这么多人,一定可杀死野兽活下来吧。
这一刻,好似所有人都忘记,相比杀死野兽,杀死同类更加容易或者简单。
洪源望著情绪渐渐激动起来的灾民,心灵深处,镜面流光闪烁,化作一行字跡。
命格:荒野草芥(评价:风来伏地,雨来低头)
字跡由灰白化作了苍白,带著一种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