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小嘴像连珠炮一样,不断地发出指令。每一条指令,都精准、清晰,完全超出了在场所有人的知识范畴。
他们不知道原理,他们只能选择相信,然后,执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外面的枪声,已经越来越近,甚至能清晰地听到怪物那令人牙酸的、用利爪刮擦金属闸门的声音。
他们只剩下最后一道防线了。
“队长!我们没子弹了!”猴子绝望地吼道,他扔掉手里滚烫的衝锋鎗,从地上捡起一把消防斧。
霍岩的半边身子都被血染红了,他靠在墙上,喘著粗气,手里还死死握著一把手枪。
所有的战士,都打光了最后一个弹匣。他们默默地拔出了匕首和军刺,准备迎接最后的肉搏。
顾远征站在所有人的最前面。他的工兵铲已经卷了刃,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深可见骨,可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他只是死死地盯著那扇正在被怪物疯狂撞击、已经严重变形的合金闸门。
他的脑海里,一遍遍地迴响著妻子苏静最后的留言。
“……远征,对不起,我没得选。替我好好爱她。”
“……如果在未来的某一天,你发现珠珠的性格大变……请你务必用这个东西。”
那根髮簪的结构图,像烙印一样刻在他的脑子里。
不!
永远不会有那么一天!
顾远征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温柔。
苏静,你看好了。
我们的女儿,不是什么『容器』,也不是什么『枷锁』。
她是你留给我,留给这个世界,最耀眼的光。
谁想熄灭这道光,就必须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轰——!”
伴隨著一声巨响,合金闸门被数头怪物合力撞开,轰然倒塌。
潮水般的“深潜者”,发出了胜利的尖啸,朝著最后这几十个弹尽粮绝的人类,猛扑过来。
“雪狼!”顾远徵发出了最后的怒吼。
“——死战!”
就在这时。
“嗡————————”
一阵肉眼无法看见,却仿佛能穿透灵魂的低频嗡鸣,瞬间笼罩了整个“龙穴”基地。
那声音,不是通过耳朵听见的,而是直接作用於每一个人的骨骼、內臟。
所有人的心臟,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呼吸为之一滯。
紧接著,更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冲在最前面的“深潜者”,像是喝醉了酒一般,动作猛地一僵,隨即开始疯狂地用它们的骨爪,撕扯自己的头颅。
“噗!”“噗嗤!”
一颗颗丑陋的脑袋,如同被从內部吹爆的气球,毫无徵兆地炸裂开来。
绿色的血液,白色的脑浆,黑色的组织碎片,漫天飞舞。
一时间,整个通道,仿佛下起了一场由怪物残骸组成的、血腥的暴雨。
倖存的怪物们,在次声波的干扰下,彻底陷入了混乱。它们失去了目標,开始疯狂地攻击身边的一切,包括自己的同伴。
一场血腥的杀戮,瞬间变成了一场更加血腥的、怪物之间的自相残杀。
倖存的战士们,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这地狱般的一幕,一时间,竟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实验室內。
顾珠的小手,按下了最后一个回车键。
她脸色苍白,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身体因为脱力而微微颤抖。
驱动如此庞大的系统,对她精神力的消耗,是巨大的。
“嗡……”
驱逐舰的声吶停止了轰鸣。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她成功了。
死一般的寂静。
持续了不知多久的枪炮声、嘶吼声、惨叫声,全部消失了。
地下船坞里,只剩下应急灯的“滋滋”声,和水滴从岩壁上滑落,滴进血泊里的“滴答”声。
通道內,一片狼藉。
怪物的残肢断臂堆积如山,腥臭的绿色血液匯成了溪流,在地面上缓缓流淌。空气中瀰漫的血腥味,浓得几乎让人窒息。
猴子脱力地瘫坐在地上,他看著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把沾满了绿色粘液的消防斧,突然“嘿嘿”地笑了起来。
笑著笑著,眼泪就流了下来。
他还活著。
所有人都还活著。
霍岩靠著墙,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他想点根烟,却发现自己的手抖得连打火机都拿不稳。
倖存的海军战士们,一个个都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他们互相搀扶著,脸上分不清是血污还是泪水。
顾远征站在尸山血海的最前端,他的背影依旧挺拔如松。
他缓缓地转过身,目光扫过这些劫后余生的战士,最后,落在了实验室的方向。
他扔掉手里那把已经不成样子的工兵铲,迈开脚步,朝著实验室走去。
他的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但每一步,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实验室的门开了。
顾珠被海东青抱著,走了出来。
小女孩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小脑袋无力地耷拉在海东青的肩膀上,却依旧睁著眼睛,固执地望著门口的方向。
当她看到那个浑身浴血,如同魔神般走来的身影时,她的眼睛里,终於泛起了一丝光彩。
“爹……”
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
顾远征没有说话。
他走到海东青面前,伸出那双沾满了血污和泥泞的大手,小心翼翼地,仿佛在触碰一件最珍贵的瓷器,將女儿接了过来。
他將顾珠紧紧地搂在怀里,那力道,和他此刻的虚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把下巴,轻轻地抵在女儿小小的头顶上,闭上了眼睛。
滚烫的液体,无声地从这个铁血硬汉的眼角滑落,混入他脸上的血污,消失不见。
他什么都没说。
谢谢,对不起,我爱你……所有的一切,都融化在了这个拥抱里。
苏静,我没有辜负你。
我护住了我们的光。
良久,他才用嘶哑到不成样子的声音,在女儿耳边,轻轻地说了一句:
“珠珠,別怕,爹在。”
怀里的小人儿,动了动。
顾珠伸出小手,也环住了父亲的脖子。
“爹,我没怕过。”
她顿了顿,用一种只有父女俩能听懂的语气,轻声说:“娘也没选错人。”
顾远征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知道,女儿什么都懂。
懂她母亲的决绝,懂他內心的痛苦,也懂她自己身上背负的宿命。
他缓缓鬆开女儿,低头看著她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不是枪,不是匕首,而是一个用手帕小心翼翼包裹著的,小小的木盒。
他打开木盒,里面静静地躺著一根古朴的乌木髮簪。
那是苏静的遗物,也是那个所谓的“灵魂信標抑制器”。
“这个,”顾远征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我不会用了。”
他当著顾珠的面,將那根髮簪,连同那个记载著“太岁”核心秘密的数据伺服器,一起扔进了旁边一个正在熔炼废旧金属的高温熔炉里。
“嗤——!”
超越时代的造物,和承载著无尽痛苦的信物,在千度高温中,瞬间被烧成了灰烬。
“我不管你身体里住著谁的灵魂,也不管你以前是谁。”
顾远征伸出手,用指节上还带著血跡的手,轻轻擦去女儿脸颊上的一点灰尘。
“你现在,以后,永远,都是我顾远征的女儿,是顾珠。”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