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叔公那张满是橘皮皱纹的老脸,绷得能拧出水来。
他被陈江海刚才那番海水上翻的理论震住了。
可在南湾村受了一辈子尊敬,岂能被一个毛头小子当眾踩在脚下?
“等等!”
一声嘶哑却蕴含顽固力量的吼声,让刚要散去的人群又停下了脚步。
张叔公的龙头拐杖狠狠一顿,发出“篤”的一声。
“陈江海!你舌头比鱼叉还利索,净说些俺们听不懂的歪理!”
他浑浊的老眼死死锁定陈江海,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
“老头子我只问一句,空口白牙,谁信?证据呢?”
“对!证据!”
李桂兰抓住了救命稻草,扯著破锣嗓子尖叫起来。
“你拿不出证据,你就是用了邪术!大家別被他骗了!”
刚刚动摇的村民们,又窃窃私语起来。
“是啊,说得再好听,也没个准信儿啊……”
“万一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呢?”
“证据?”
陈江海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紧张,反倒有种猫捉老鼠的戏謔。
他拔起插在泥地里的精钢鱼叉,那动作举重若轻,透著从容。
“张叔公,你信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我信这片海。既然道理讲不通。”
他用鱼叉的末端轻轻点了点地面,看向张叔公。
“那咱们就当著全村老少爷们的面,赌一把天意如何?”
“赌?赌什么?”张叔公下意识地反问。
陈江海伸出一根手指,直指湛蓝的天空。
“就赌这老天爷的脸,赌这海龙王的脾气!”
他声音陡然拔高,清晰地传遍整个院落。
“第一!我断言明天一早,风向必变!东南风转西北风,风力四到五级,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话音未落,人群中响起一阵骚动。
“疯了吧?风向还能算得这么准?”
“镇上气象站的广播员也不敢这么说啊!”
陈江海完全无视这些杂音,竖起了第二根手指,声音愈发沉稳有力。
“第二!后天下午三点,海面准时起雾!而且我告诉你们,这雾厉害得很,是只进不退的死雾,天黑都散不了!”
“一派胡言!”张叔公气得鬍子都翘了起来,拐杖篤篤地敲著地,“海雾乃龙王吐息,岂是凡人能测算的!你这……”
“我还没说完!”
陈江海一声暴喝,直接打断了张叔公的呵斥。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目光凌厉,扫过每一张惊疑不定的脸。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这三天之內,只要是在回水湾以东,五海里外的黑沙礁!不管是谁的船,不管用什么网,一网下去,要是捞不上来五十斤活蹦乱跳的黄姑鱼……”
他顿了顿,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陈江海这三个字就刻在咱们村的茅厕里!”
这番话精確到了风向、时间、地点,还有鱼种。
甚至连数量都算得明明白白。
这哪里是打赌?
这分明是在跟老天爷下战书!
“你……你这是妖言惑眾!”陈山嚇得连连后退,指著陈江海的手都在发抖。
“是不是妖言,三天后便知!”
陈江海將鱼叉往地上一顿,震起一圈尘土。
他环视全场,透出睥睨一切的狂傲。
“如果明天和后天的天象,跟老子说的有半分差池!”
“如果在黑沙礁打不到半条黄姑鱼!”
他指著自己身后的茅草屋,声音响彻云霄。
“我陈江海不用你们动手!”
“亲手一把火烧了这屋,一把锤子砸烂那船!”
“然后带著我老婆孩子,从南湾村爬出去!这辈子,永不回头!”
这个赌注太重了。
重得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但!是!”
陈江海语气一沉。
那凌厉的目光一寸寸刮过陈山、李桂兰,还有陈江河那三张早已煞白的脸。
“如果老子说的,全都应验了!那就证明,我陈江海能在这片海上吃饭,靠的哪里是你们嘴里那套狗屁邪术?是老子的真本事!”
“到时候。”
“谁他妈要是再敢在我背后嚼半句舌根,再敢拿这事儿来噁心我……”
他用鱼叉的尖端,遥遥指向陈山的心口。
“我这根叉子捅出去的时候,可分不清谁是爹,谁是娘!”
院子里再没人出声,只剩下海风的呼啸。
村长陈富贵额头上的冷汗流到了下巴。
他看著眼前这个脱胎换骨,浑身散发著惊人煞气的陈江海,终於颤抖著声音站了出来,一锤定音。
“好!好一个陈江海!”
“这赌,我陈富贵代表全村接了!”
“全村的老少爷们都听著,这三天,谁也不准再去找江海的麻烦!”
“三天之后,要是他说错了,我亲自带人砸船!”
“要是他说准了,以后谁再敢提邪术两个字,就是跟我们全村人过不去!”
张叔公脸色铁青,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他不信,打死他也不信!
陈江河扶著瘫软的父母,怨毒地剜了陈江海一眼,灰溜溜地挤出了人群。
他疯狂怨恨,盼著老天爷立刻变脸,让陈江海输得倾家荡產。
人群散去,院子里终於恢復了寧静。
“江海……”
楚辞从屋里衝出来,一把扑进陈江海的怀里,声音里含著哭腔。
“你嚇死我了……你为什么要拿我们一家三口的命去赌啊?万一……万一那老天爷它不长眼……”
“傻媳妇。”
陈江海轻轻拍著妻子的后背,將她转向那片波涛汹涌的大海,神情沉稳,深不见底。
“这片海,就是你男人的帐本。”
“看帐本这种事,从来都没算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