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杀死你的不一定是敌人,还可能是恐惧——
夜幕降临,杜景风躺在地上,透过树叶间隙看著天空的繁星。
他很困了,却怎么也不敢睡。
怕打呼嚕,怕说梦话,更怕一闭上眼睛就是那些画面。
一排长放下望远镜侧头看了一眼:“他们今夜不会有任何行动了,你安心睡吧。”
杜景风眨动下眼睛,没有说话。
一旁的胡二牛突然翻身趴起来:“长官,他们有炮兵,咱们不是也有嘛,为什么不让咱们的炮兵炸他们呢?”
一排长笑道:“你猜敌人为什么把阵地放在那边?”
“为啥?”
杜景风用胳膊肘碰了胡二牛一下:“咱们的炮弹飞不到那边去。”
“哦,那是不是敌人的炮弹也飞不到咱们这里来?”
一排长放下瞭望远镜,侧头看著胡二牛,一本正经地说道:“抱歉,你现在的位置正好在炮弹射程內。”
话音落下,胡二牛那张脸瞬间就变了顏色。
“那......”
一排长不耐烦地摆摆手:“別那那那的了,你俩要是不睡,我可睡了。”
两人听完齐刷刷躺下去,即便睡不著也闭上了眼睛。
没多久,胡二牛就用手悄悄碰了碰杜景风,压低声音问道:“班长,敌人的炮弹不会突然飞过来的吧?”
“他们不知道咱们在这里。”杜景风心不在焉地回答道。
“也是啊。”胡二牛嘀嘀咕咕的转过身去,突然他又转回来,“班长,万一他们看到咱们了呢?”
杜景风无奈了,索性直接把背对著他。
两人不再说话,没多久胡二牛睡著了,杜景风却瞪著大眼一直到天亮。
次日,杜景风从一排长手中接过望远镜。
开阔地內依然是毫无动静,甚至连一个人影都看不到。
胡二牛肚子咕嚕嚕地叫声传来,杜景风伸手在背包里摸索片刻,摸出了一块长条黑麵包,递给了他:“二牛,你切几片吧,我们充充飢。”
“好。”
胡二牛掏出匕首,嘎吱嘎吱的切了两片:“班长,这玩意硬的比砖头都硬,咱咋吃啊?要不我烧点水泡一泡吧。”
杜景风还没开口,闭著眼的一排长就传来了声音:“別犯傻,想挨炮弹你就烧。”
一排长翻个身,背对著两人:“放嘴里慢慢磨吧。”
胡二牛看了看手中的麵包片,又看了看杜景风,直接拿起一片塞进了嘴巴里。
这一口下去,差点没给牙崩下来。
杜景风突然想到了阿福还有后边的胡大牛他们,对胡二牛命令道:“二牛,你切几片给阿福送过去,顺便去后面跟大家说千万不要生火。”
胡二牛点点头,抓起切好的麵包向后退去。
听著杜景风的安排,一排长嘴角露出笑容。
本以为会是场恶战,结果第一天没有任何情况发生,大家紧绷的神经稍稍放鬆了一些。
第二天依然如此,开始有人发出怀疑。
“这敌人还来不来啊?这么熬著,我都快疯了。”胡大牛抱著机枪发起牢骚。
老李回应道:“俺寧可在这蹲几天,也不想让他们来。”
胡大牛把嘴一咧:“老李,你怕啦?”
“俺怕。”
“你怕你还来?”
“俺不来,俺家那三个孩子......”
胡大牛无情地摆摆手:“得得得,张嘴闭嘴你家那三个孩子。”
第三天夜晚,杜景风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著了,索性趴起来:“长官,你睡吧,我来盯著。”
一排长抬起一只手,然后莫名其妙地仰起头闻了闻。
低下头,他举起望远镜:“赶快睡吧,等会很可能会下雨。”
“啊?”杜景风仰头看了一眼天空,万里无云,星光璀璨,“这也不像是要下雨的天气啊。”
一排长没有理他。
杜景风一会儿趴起来,一会儿躺下去,折腾到大半夜才睡著。
不知睡了多久,他突然感觉到一滴水落在了脸上。
还没反应过来,又是一滴。
睁开眼,一滴又一滴的雨水从天空中向下滑落。
杜景风翻身趴起来,还没来得及张口,咔嚓,一道闪电照亮了半天天空。
轰隆隆!
紧接著就是一声闷雷。
顷刻间,零星的雨滴变成了倾盆大雨。
嗖!
毫无徵兆地一声枪响,子弹正好击中了胡二牛左边的树干,碎屑夹杂著水点飞溅到他脸上。
胡二牛嚇得浑身一颤,刚准备要扣动扳机时,一排长眼疾手快一把摁住了他:“別开枪,这是敌人在试探我们。”低声提醒道。
胡二牛手指颤抖地从扳机上挪出来。
噠噠噠!
又是一连串的子弹,漫无目的向他们射来。
杜景风和胡二牛几乎同时把头死死贴在地上,恨不得挖个坑埋进去。
“班长,敌人是不是发现我们了?”胡二牛声音颤抖地说道。
“班长......”
杜景风还没开口,枪声停了。
一排长侧头看了眼两个还抱著头的傢伙无奈的苦笑几声。
“班长,是不是停了?”胡二牛声音略显发颤地问道。
杜景风竖著耳朵听了听,只有雨声,这才慢慢把手放下去,抬起头来。
谁知刚抬起头,就听到了三发炮弹带著刺耳的哨声划破夜空,落在了开阔地中间的反坦克拒马附近。
轰轰轰!
巨大的爆炸声震得杜景风耳朵嗡嗡作响。
原本要抬头的胡二牛立刻又把头埋下去。
三发,三发又三发,一轮轰炸结束了。
杜景风趴在那里等了又等,確定既没有枪声也没有炮弹声之后才把头抬起来。
当他抬起头看向前方,发现开阔地內的防线被硬生生撕开了两个大口子。
“胡二牛去通知所有人,没有我的命令不允许开枪。”一排长冷声命令道。
胡二牛调个头手脚並用的向后爬了一段距离,站起身。
刚站起来,腿一软摔了一跤,立刻又站起来。
“没有长官命令不要开枪。”
“没有长官命令不要开枪。”
胡二牛一边跑一边喊道。
直到看见胡大牛的那一刻,眼泪夹杂著雨水顺著脸颊向下滑落:“哥,咱现在还能回家不?”
胡大牛急忙站起来,把脸凑到胡二牛身上仔细看了看:“你咋了?受伤了?刚刚那个爆炸是怎么回事?”
“哥......”
“你到底怎么了?你要急死我。”
胡二牛一屁股坐在了泥地上,抱著头號啕大哭起来,他的哭声甚至都传到了杜景风和一排长耳朵里。
一排长低声说了句:“你的兵想妈妈了。”
杜景风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回答,只能用尷笑来掩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