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窟內的震动终於停了。
矿眼深处,那团被剥离出来的死气被封在黑白薄网中,像一团不甘心的灰絮,时不时鼓一下,又被冰魄寒意压回去。
墨承岳盯著它看了片刻。
他很確定。
这东西没有死。
只是暂时被关了禁闭。
冷月心抬手一招,薄网连同封符一併落入她掌心。
灰白死气撞在符纹上,发出细微的嘶声。
墨承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冷月心看他。
“怕?”
墨承岳诚恳道:“长老,这东西长得就不太讲道理。”
冷月心道:“它没有脸。”
墨承岳道:“正因为没有脸,才显得更没有底线。”
冷月心没有笑。
但她眼底那点未散的杀气,似乎淡了一丝。
她將封符收入寒晶匣中,又抬手一挥。
被冰封的秦霜怜漂浮而起。
冰层內,秦霜怜双目紧闭,眉心裂纹仍残留著暗红痕跡。
哪怕经脉被封,她身上那股阴冷气息仍让人不舒服。
墨承岳看了一眼,立刻移开目光。
他从不喜欢看这种人。
尤其是那种临死前还要说谜语的人。
太不文明。
冷月心道:“她不能留在此处。”
墨承岳道:“带回宗门审?”
冷月心道:“送刑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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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承岳心里默默替刑堂弟子点了根香。
这位秦姑娘一看就不是普通囚犯。
普通囚犯最多骂两句。
她这种,大概率自带爆炸、传信、夺舍、诅咒、召唤亲友等一整套售后服务。
墨承岳小心道:“长老,送回去之前,要不要再封一层?”
冷月心道:“你觉得不稳?”
墨承岳道:“弟子只是觉得,她师尊既然敢派她来,不可能只给她一条命。”
冷月心眼神微凝。
“继续说。”
墨承岳指了指秦霜怜眉心。
“她刚才漏出去那点魂光,不像单纯传讯。”
“更像留下了定位。”
冷月心看向穹顶。
穹顶的灰霜已经被她剑意削去大半,只剩一些斑驳痕跡。
可那些痕跡里,仍有极淡的暗红纹路一闪而过。
冷月心抬指。
一道霜线没入石壁。
片刻后,整座石窟顶部响起细碎裂声。
暗红纹路被一寸寸冻结,隨后化作粉末飘落。
墨承岳道:“现在好些了。”
冷月心道:“只是好些?”
墨承岳想了想。
“若是弟子布的局,真正的手段不会放在最显眼的地方。”
冷月心道:“你布局时,也会如此?”
墨承岳立刻正色。
“弟子一向本分守规,从不害人。”
冷月心看著他。
墨承岳沉默片刻。
“最多防人。”
冷月心道:“防得很熟练。”
墨承岳道:“世道磨人。”
冷月心没有再追问。
她抬手,冰魄真元沿著石窟四壁铺开。
这一次不是进攻。
而是搜查。
寒意如薄纱般扫过每一处裂隙,每一块碎石,每一道残留阵纹。
墨承岳也不閒著。
他取出阵盘,蹲在矿眼边缘,忍著经脉抽痛,將阴阳望气诀运转到极细。
黑白气机在眼底一掠而过。
很快,他看见了几条不协调的灰线。
这些灰线藏得很深。
不是藏在石壁上。
而是贴著地火与寒煞交界处,像蛛丝一样缠绕在矿脉脉络里。
墨承岳嘖了一声。
“长老。”
冷月心道:“看见了?”
墨承岳道:“看见了。”
冷月心道:“何处?”
墨承岳抬手指向左前方一处赤色裂缝。
“这里。”
又指向右侧冰晶下方。
“这里也有。”
最后,他看向矿眼正下方。
“最麻烦的是这里。”
冷月心抬眸。
“说。”
墨承岳道:“她们不是只想毁矿眼。”
“她们想让寒脉和地火彼此记住这种衝突。”
冷月心眼底寒光一闪。
墨承岳继续道:“今日我们压下去了,可若残痕还在,之后只要有人远处牵动,矿眼还会再乱。”
“就像给这地方留了一句暗號。”
“只等下次有人喊门。”
冷月心声音冷了下来。
“秦素衣。”
墨承岳一听这个名字,脖子后面莫名发凉。
这位还没正式登场,就已经把人噁心得够呛。
好傢伙。
老妖婆不在现场。
现场全是她的工作痕跡。
这才叫高级管理。
冷月心抬手並指。
“你能剥出来?”
墨承岳看了看矿眼,又看了看自己发麻的手指。
“能是能。”
冷月心道:“代价?”
墨承岳道:“弟子可能会再吐点血。”
冷月心皱眉。
“不可。”
墨承岳一怔。
冷月心道:“换法子。”
墨承岳心头微动。
换作从前,冷月心多半会说撑住。
现在她竟然先问代价,还直接否了。
这算不算员工待遇提升?
就是提升得有些危险。
因为待遇往往和绑定程度成正比。
墨承岳轻咳一声。
“那就慢一点。”
“弟子不直接剥,用阵旗把残痕引到表层,长老再斩断。”
冷月心道:“可行?”
墨承岳道:“比弟子硬扛可行。”
冷月心道:“做。”
墨承岳取出阵旗。
小须弥金刚阵的阵盘还在发烫,他换了另一套较柔的引气阵。
阵旗一枚枚落下,沿著矿眼边缘排开。
外头的许山看见阵光重新亮起,立刻紧张起来。
“里面又动手了?”
一名驻守弟子咽了咽口水。
“许师兄,我们要不要进去帮忙?”
许山看他一眼。
“你觉得你进去能帮什么?”
那弟子想了想。
“喊加油?”
旁边另一名弟子小声道:“我嗓门还行。”
许山额角一跳。
“都闭嘴。”
“守住阵门。”
“冷长老没叫人,谁都不许进去添乱。”
有人忍不住往洞里望。
“那位墨师兄真的只是隨行弟子?”
“隨行弟子能在矿眼里撑这么久?”
“我刚才看见他吐血了。”
“吐血还没倒,说明根基很硬。”
“也可能是习惯了。”
眾人齐齐沉默。
这话听著离谱。
但放在那位墨师兄身上,竟有点合理。
石窟內。
墨承岳听不见外面的议论。
他此刻全部心神都压在阵盘上。
阴阳真元被他拆成极细的丝线,一点点钻入地火与寒煞的夹缝。
不能重。
重了会惊动残痕。
不能快。
快了会牵动矿脉。
也不能太温柔。
太温柔,那些死气根本不出来。
墨承岳额头渐渐渗出冷汗。
冷月心站在他身侧,衣袖无风自起。
她没有催。
只在阵纹震颤时,隨手补上一缕寒意。
墨承岳忽然道:“长老,右侧。”
冷月心抬指。
霜光落下。
一缕灰线刚被引出,便被斩成冰粉。
墨承岳又道:“左下。”
冷月心再出手。
这一次灰线挣扎得更凶,竟化作一张模糊的人脸。
那人脸像是在笑。
冷月心眸色骤寒。
“碎。”
冰魄真元一压,人脸当场崩散。
墨承岳没空欣赏。
他盯著最深处那道残痕。
那东西比前面几道都狡猾。
它不动。
也不散。
像一根钉子,死死钉在矿眼脉络里。
墨承岳低声道:“最底下那道,不能斩得太早。”
冷月心道:“原因。”
墨承岳道:“它和地火脉络缠得太紧。”
“先斩会伤矿眼。”
冷月心道:“那便引出来。”
墨承岳苦笑。
“它不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