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承岳站在旁边,心里非常赞同。
威胁这种东西,最高境界就是留白。
因为人的想像力,比刑具丰富多了。
冷月心召出飞舟。
银白飞舟悬在半空,霜铃轻响。
她带著秦霜怜先上去,又回头看墨承岳。
“上来。”
墨承岳刚迈一步,膝盖就不太爭气地软了一下。
他若无其事地扶了扶袖口。
很好。
没人看见。
下一瞬,冷月心抬手,一缕真元托住他,把他送上飞舟。
眾人看见了。
墨承岳面无表情。
人生就是这样。
你越想体面,越会被现实按著脸展示脆弱。
飞舟升空前,一名弟子小声道:“墨师兄像被长老捡回去的。”
另一人更小声道:“不,是长老自己带来的。”
许山沉声道:“少说两句。”
那弟子立刻闭嘴。
等飞舟远去后,许山才看向矿洞。
他沉默良久。
“今日的事,谁都不许乱传。”
眾弟子点头。
有人问:“许师兄,那墨师兄的事也不传?”
许山瞪他。
“你想死?”
那弟子缩了缩脖子。
许山看向远处天际,低声道:“这种人,能不议论就別议论。”
“藏经阁出来的,未必只会看书。”
飞舟之上。
墨承岳靠在舟尾,服下一枚丹药。
丹药入腹,温和药力散开,却压不住经脉深处的刺痛。
他闭了闭眼。
这趟外勤亏大了。
符籙用了不少。
阵旗折了几枚。
血也吐了。
还被秦素衣那种危险人物盯上。
唯一收穫是矿眼没炸。
可矿眼又不是他家的。
这叫什么?
这叫替宗门扛雷,替自己招灾。
冷月心坐在不远处,看著寒晶匣。
秦霜怜被封在飞舟中央,周身又添了几层冰魄锁链。
墨承岳看向她。
“长老,她路上不会醒吧?”
冷月心道:“醒不了。”
墨承岳道:“她师尊会不会半路截人?”
冷月心道:“未必敢。”
墨承岳听懂了。
未必敢,不是不敢。
他默默摸了摸月影幻空佩。
冷月心道:“別摸了。”
墨承岳手一顿。
“弟子只是確认法器是否完好。”
冷月心道:“你想跑。”
墨承岳道:“弟子是在做最坏准备。”
冷月心道:“最坏准备就是离开本座身边?”
墨承岳立刻放下手。
“长老误会,弟子只是准备在您需要时灵活走位。”
冷月心冷笑。
“灵活走位?”
墨承岳道:“战术性保全有生力量。”
冷月心看著他。
“本座发现,你总能把贪生怕死说得很体面。”
墨承岳道:“修士若不贪生,何必修长生?”
冷月心顿了一下。
这话倒是不好反驳。
她抬手,一枚玉瓶飞到墨承岳面前。
“服下。”
墨承岳接住。
“疗伤丹?”
冷月心道:“冰髓回元丹。”
墨承岳手指一紧。
这东西他在藏经阁玉简里见过。
贵。
很贵。
贵到他当时只看了一眼介绍,就把玉简放回去了。
因为知识可以免费获得,丹药不能。
墨承岳迟疑道:“长老,这丹药是不是太贵重了?”
冷月心道:“你的伤不贵重?”
墨承岳道:“弟子的伤一向比较朴素。”
冷月心道:“吃。”
墨承岳不再废话,仰头服下。
冰凉药力入喉,却没有冻人,反而化作细密清泉,沿著经脉缓缓铺开。
那些被震裂的细小脉络,很快传来酥麻感。
墨承岳舒了口气。
好东西就是好东西。
它甚至不需要讲道理。
冷月心道:“回宗后,先去冰魄峰。”
墨承岳睁眼。
“不是送刑堂?”
冷月心道:“她送刑堂,你隨本座回峰。”
墨承岳心里警觉。
“长老,弟子觉得自己可以直接回藏经阁休养。”
冷月心道:“你觉得?”
墨承岳听见这三个字,就知道自己没有发言权了。
他委婉道:“顾师兄那边……”
冷月心道:“本座已经让人传讯。”
墨承岳:“……”
顾师兄,对不住。
我不是不想上值。
是冷长老又替我批假了。
这个假批得过於主动,甚至没有经过本人同意。
冷月心道:“你伤没好之前,不许乱走。”
墨承岳道:“弟子可以在清泉峰闭关。”
冷月心道:“清泉峰人多。”
墨承岳道:“藏经阁安静。”
冷月心道:“藏经阁人也多。”
墨承岳试探道:“那弟子洞府?”
冷月心看他。
墨承岳立刻道:“冰魄峰风水极佳,適合疗伤。”
冷月心淡淡道:“识趣。”
墨承岳心里嘆气。
这哪里是疗伤。
这是保护性扣押。
区別在於,保护是真的,扣押也是真的。
飞舟划破云层,朝合欢宗方向疾驰。
天边暮色渐沉。
冷月心忽然道:“秦素衣既然知道你的阴阳真元,后面必会再动手。”
墨承岳道:“弟子明白。”
冷月心道:“怕吗?”
墨承岳道:“怕。”
冷月心看他。
墨承岳坦然道:“不怕是假的。”
“弟子才刚过几天清静日子,藏经阁三层的茶水位置还没彻底摸熟。”
“现在突然被元婴老妖盯上,心情很难喜悦。”
冷月心道:“有本座在。”
墨承岳道:“长老自然强。”
“但敌人若专门绕开您呢?”
冷月心眼神一冷。
墨承岳继续道:“她既然能派秦霜怜来矿眼布局,就说明她不是只会硬碰的人。”
“这种人最麻烦。”
“她会等。”
“会试。”
“会从旁边人下手。”
冷月心道:“你倒看得清。”
墨承岳道:“弟子以前靠这个活著。”
冷月心沉默。
风从飞舟边缘掠过,霜铃轻响。
过了许久,她才开口。
“所以本座更不能让你离开视线太久。”
墨承岳心头一紧。
来了。
这话听起来像保护。
实际上也像把鸟笼修得更结实。
他低声道:“长老,弟子总要回藏经阁。”
冷月心道:“伤好再说。”
墨承岳道:“伤若好了呢?”
冷月心看向他。
她的眸色很冷,却不再像从前那样只有压迫。
里面多了一种他看得懂,却不太敢接的东西。
“墨承岳。”
“你是本座的人。”
墨承岳呼吸微顿。
冷月心继续道:“秦素衣想动你,便是动本座。”
“藏经阁也好,清泉峰也罢。”
“谁护不住你,本座护。”
墨承岳看著她,一时竟没立刻接话。
这话若换別人说,大概像哄人。
可冷月心说出来,更像宣战。
对秦素衣宣战。
也对所有想插手的人宣战。
墨承岳心里很复杂。
被元婴长老护著,当然好。
可被元婴长老划成“自己人”,风险同样不小。
这世上最贵的东西,往往不是丹药。
是归属权。
冷月心道:“怎么不说话?”
墨承岳想了想,认真道:“弟子在判断,此刻应当感动,还是应当更谨慎。”
冷月心眼神一眯。
墨承岳立刻补充:“目前感动占上风。”
冷月心冷哼。
“滑头。”
墨承岳低头。
“但弟子记下了。”
冷月心道:“记牢。”
墨承岳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