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承岳想也不想。
“怕。”
冷月心睁眼。
“你倒诚实。”
墨承岳道:“不怕是假的。能操控秦霜怜,还敢把手伸到矿眼底下,这种人不是疯子,就是老怪物。”
冷月心道:“所以你想躲?”
墨承岳道:“想。”
冷月心眼神一冷。
墨承岳又道:“但躲不掉。”
冷月心看著他。
墨承岳继续道:“她既然盯上弟子的阴阳真元,就不会因为弟子缩回清泉峰便罢手。”
冷月心道:“你知道便好。”
墨承岳道:“弟子还知道,长老这次把秦霜怜带回去,宗內必定不安生。”
冷月心道:“你怕被卷进去?”
墨承岳道:“弟子已经在锅里了,现在主要担心火候。”
冷月心唇角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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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总能把生死说得像厨房杂事。”
墨承岳道:“这样显得亲切。”
冷月心道:“本座会护你。”
墨承岳沉默了下。
“长老已经说过。”
冷月心道:“那便记住。”
墨承岳道:“记住了。”
冷月心盯著他。
“你这人,嘴上答应得快,心里却总留后路。”
墨承岳道:“后路是好东西。”
冷月心道:“本座不喜欢。”
墨承岳道:“弟子可以不说。”
冷月心道:“本座要的是你不走。”
墨承岳指尖的真元险些乱了一下。
冷月心立刻皱眉。
“稳住。”
墨承岳赶紧把气机拉回正轨。
“长老,您这种话最好提前打个招呼。”
冷月心道:“为何?”
墨承岳道:“容易影响疗效。”
冷月心平静道:“本座说错了?”
墨承岳看著她。
她的神情仍是清冷的。
可那双眼睛里没有玩笑。
也没有惯常的强势遮掩。
像月下冰湖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让湖底压了许久的暗流露出了一点痕跡。
墨承岳心里忽然有点发麻。
这比秦素衣还麻烦。
秦素衣想要他的命和真元,至少逻辑清晰。
冷月心要的东西,正在从“药引”慢慢变成更难定义的存在。
而修真界最难还的债,从来不是灵石。
是情债。
尤其债主还是能一剑劈山的元婴女长老。
墨承岳斟酌许久,才低声道:“弟子不会无故离开。”
冷月心道:“又留口子。”
墨承岳道:“长老,人生无常。”
冷月心道:“本座不听这个。”
墨承岳道:“那弟子换个说法。”
冷月心道:“说。”
墨承岳认真道:“只要长老还愿意护弟子,弟子便会儘量站在长老看得见的地方。”
冷月心看了他很久。
“儘量?”
墨承岳硬著头皮补充。
“努力。”
冷月心仍不满意。
墨承岳咬牙。
“会。”
冷月心这才垂下眼。
“记住。”
墨承岳鬆了一口气。
“弟子记住了。”
飞舟外,风声被禁制隔绝得乾乾净净。
舟內只剩真元流转时细不可闻的轻鸣。
又过了许久,冷月心体內最后一缕躁乱寒元被引回主脉。
墨承岳顺势收功。
黑白气机缓缓沉入丹田。
他刚要抽手,冷月心却没有立刻鬆开。
墨承岳低头看了一眼。
冷月心神色如常。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墨承岳试探道:“长老?”
冷月心淡淡道:“再稳片刻。”
墨承岳心想。
稳片刻是可以。
但您这个“片刻”,最好不要按照元婴寿元计算。
他没敢说出口。
冷月心忽然问:“回宗后,你打算如何?”
墨承岳道:“先回藏经阁销假。”
冷月心道:“然后?”
墨承岳道:“补阵旗,养伤,整理矿眼记录。”
冷月心道:“还有呢?”
墨承岳道:“睡觉。”
冷月心看他。
墨承岳补充:“这是修士恢復状態的重要方式。”
冷月心道:“秦素衣呢?”
墨承岳脸上笑意淡了些。
“查。”
冷月心道:“你查?”
墨承岳道:“弟子不主动惹她,但总要知道她的手伸到哪里。”
冷月心道:“你想从秦霜怜身上下手?”
墨承岳点头。
“她被操控过,身上必有痕跡。”
冷月心道:“本座会审。”
墨承岳道:“长老审的是罪,弟子想看的是缝。”
冷月心道:“缝?”
墨承岳道:“再厉害的老怪物,只要出手,就会留下不协调的地方。”
他抬眸,看向舟尾阵舱的方向。
“功法习惯,神魂印记,真元残味,甚至她选择秦霜怜当棋子的理由。”
“这些东西拼起来,也许能看见她真正想要什么。”
冷月心眼底掠过一丝讚许。
“你倒不蠢。”
墨承岳道:“弟子只是怕死。”
冷月心道:“怕死能怕到你这般,也算本事。”
墨承岳嘆道:“感谢长老认可弟子的人生核心竞爭力。”
冷月心虽然没听懂后半句,但大致知道不是什么正经话。
她鬆开手。
“禁制撤了。”
墨承岳立刻坐正,整理衣袖,恢復成一副清白无辜的隨行弟子模样。
冷月心看著他这熟练动作,眼神微妙。
“你倒是快。”
墨承岳道:“出门在外,名声要紧。”
冷月心道:“你还有名声?”
墨承岳道:“有一点。”
冷月心道:“什么名声?”
墨承岳思索片刻。
“藏经阁勤恳值守,清泉峰本分弟子,冰魄峰临时耗材。”
冷月心冷笑。
“最后一个倒贴切。”
墨承岳道:“弟子希望这个名声不要广泛传播。”
冷月心挥手撤去內层禁制。
霜光散开。
风声重新涌入耳中。
舟尾阵舱的冰幕仍旧封著,秦霜怜毫无动静。
飞舟下方,合欢宗群峰已经遥遥在望。
墨承岳站起身,望著远处熟悉的山门,心里却没有归家的轻鬆。
秦霜怜被带回去。
秦素衣的影子也会跟著进宗。
藏经阁三层、清泉峰、冰魄峰,甚至宗门那些看似无关的角落,都可能因此被牵动。
他只是想苟。
可这世道偏偏告诉他,苟到一定程度,也会成为別人棋盘上的关键点。
墨承岳在心里默默嘆气。
打工人最怕什么?
不是老板加班。
是老板加班时,顺手发现你是公司核心资產。
冷月心立在舟首,衣袂被高空寒风吹起。
她没有回头,只淡淡道:“回宗后,跟紧本座。”
墨承岳道:“弟子不是要先回藏经阁销假吗?”
冷月心道:“本座带你去。”
墨承岳眼皮一跳。
“长老亲自带弟子销假?”
冷月心道:“有问题?”
墨承岳想了想藏经阁那群人的眼神,又想了想林晚晴的小册子。
他忽然觉得,问题很大。
非常大。
大到可能会成为未来数月的宗门热议素材。
墨承岳小心道:“长老,弟子觉得,做人要低调。”
冷月心道:“你现在低调不了。”
墨承岳沉痛道:“这话扎心。”
冷月心道:“习惯便好。”
墨承岳望著越来越近的山门,表情平静,內心却已开始给自己擬定解释话术。
宗门外勤。
长老顺路。
矿眼任务。
我是打杂。
不熟。
真不熟。
只是耗材关係。
他刚想到这里,冷月心忽然侧眸。
“你又在想什么?”
墨承岳立刻道:“弟子在想,回宗后如何如实匯报长老英明神武,镇压矿眼,擒获邪修。”
冷月心道:“还有呢?”
墨承岳道:“弟子全程服从安排,表现尚可。”
冷月心道:“没有別的?”
墨承岳正色。
“没有。”
冷月心盯了他片刻,忽然道:“若有人问你为何与本座同舟而归。”
墨承岳心头一紧。
冷月心淡淡道:“你便说,本座的人,自然由本座带回。”
墨承岳:“……”
完了。
这话要是传出去。
他的小册子人生,怕是要出增订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