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关了半宿,墨承岳没睡踏实。
窗外晨雾贴著竹叶滑过,清泉峰的鸟叫得比外门执事催工还勤快。
他坐在蒲团上,把秦晚妆给的丹瓶摆左边,把金巧巧给的金羽符摆右边,又把林妙音那张紫色符绢放在中间。
墨承岳盯著三样东西看了半晌。
“这哪里是护身物。”
“这是债务凭证。”
洞府外传来琵琶轻响。
林妙音隔著门笑问:“墨师弟,起了吗?”
墨承岳把符绢塞进袖中。
“没起。”
金巧巧的声音从铁树阁楼方向飘来。
“没起还会回话?”
墨承岳闭了闭眼。
“梦游。”
秦晚妆在石阶上停步,剑鞘轻碰门槛。
“开门。”
墨承岳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外袍,確认没有破口,才起身开门。
门外站著三位女子。
秦晚妆穿著月白劲衣,长发束得利落,眉目清寒,腰间剑穗隨风贴著衣侧。
金巧巧披著孔雀青披帛,发间翎羽簪流光细碎,艷丽得让清泉峰的雾都退了几尺。
林妙音换了紫竹纹长裙,赤足踩在木屐上,怀里抱著白玉琵琶,眉眼柔柔,偏偏看人时总让人觉得帐本翻开了。
墨承岳扶著门。
“诸位仙子,这么早,是清泉峰改成早朝了吗?”
秦晚妆把一本剑谱递给他。
“练。”
墨承岳看著剑谱封皮。
“师姐,我今日要去藏经阁销补假。”
金巧巧挑眉。
“你昨日不是销过假?”
墨承岳认真道:“昨日销的是外勤假,今日销的是受伤后迟到的心理阴影。”
林妙音拨了下弦。
“藏经阁的小师妹已经给你记上了。”
墨承岳抬头。
“记什么?”
林妙音笑得温柔。
“冷长老送你回宗,前圣女迁居清泉峰,孔雀族公主夜布警戒,秦师姐清晨堵门。”
墨承岳抬手按住眉心。
“林晚晴不去刑堂写卷宗,可惜了。”
秦晚妆道:“她还问我,你今日能不能去值守。”
墨承岳精神回来了半寸。
“她终於问了正事。”
金巧巧抱臂。
“你还真想去?”
墨承岳道:“藏经阁清净。”
林妙音偏头看他。
“清净?”
墨承岳想了想藏经阁那些师弟师妹的耳朵,又改口。
“相对清净。”
秦晚妆看了他片刻。
“去可以,先练剑。”
墨承岳沉默。
金巧巧道:“怎么,不愿?”
墨承岳抬起剑谱。
“愿意。”
林妙音笑问:“这回答怎么听著像要上刑?”
墨承岳嘆气。
“师姐,修行本就是肉身与意志的双重劳动。”
秦晚妆拔剑半寸。
“少说。”
墨承岳立刻取剑。
“弟子这就劳动。”
山风穿过竹林,露水被剑气带起,在石阶边碎成细珠。
墨承岳的雨花剑诀本就偏轻灵,配上天罡游龙步,身形在庭前游走,剑尖点过晨雾,留下一道道淡银痕跡。
秦晚妆站在旁边,偶尔抬剑点他招式漏洞。
“左肩松。”
“脚步別飘。”
“剑势收回来。”
墨承岳额角出了汗。
“二师姐,我是伤员。”
秦晚妆道:“伤员更该知道哪里不能空。”
金巧巧坐在石栏上,看了片刻。
“他步法比之前滑多了。”
林妙音抱著琵琶,慢悠悠接话。
“逃命练出来的。”
墨承岳一剑刺偏,差点把庭前薄雾劈成两半。
“妙音师姐,您可以夸得含蓄一点。”
林妙音眨眼。
“墨师弟身法俊逸,適合从各种危险女子手里活著出来。”
金巧巧冷笑。
“这叫含蓄?”
墨承岳收剑回身。
“我觉得已经带著善意了。”
秦晚妆剑鞘横来,轻轻抵住他手腕。
“再来。”
墨承岳看著她。
“师姐,我若今日倒在这里,藏经阁就少一名勤恳值守。”
秦晚妆道:“藏经阁不会塌。”
金巧巧道:“你倒了,我们会把你拖回洞府。”
林妙音笑吟吟道:“然后让林晚晴给你请假,理由写练剑过度。”
墨承岳长嘆。
“我在清泉峰的地位,越来越接近公共物品了。”
秦晚妆道:“出剑。”
墨承岳抬剑。
“来了。”
晨光越过峰顶时,墨承岳终於逃出清泉峰。
他御器落到藏经阁前,刚踏上石阶,便看见林晚晴抱著厚厚一摞书册站在门口。
少女穿著浅杏色弟子裙,髮带上掛著小小玉铃,脸颊带著清晨赶路后的红意,一双眼睛亮得让墨承岳想掉头。
林晚晴看见他,立刻挥手。
“墨师兄!”
墨承岳脚步一转。
“我忽然想起丹炉没关。”
林晚晴小跑过来,挡在他面前。
“墨师兄,你洞府没有丹炉。”
墨承岳看著她。
“你连这个都知道?”
林晚晴笑得甜。
“藏经阁值守名册里写过,墨师兄不擅炼丹,只擅符阵,借丹房次数空白。”
墨承岳低头看她手里的册子。
“林师妹,你怀里抱的是书,还是我的人生底稿?”
林晚晴把册子往怀里收了收。
“师兄说笑了。”
墨承岳道:“你昨晚记了什么?”
林晚晴眼睛弯起来。
“师兄放心,我没乱写。”
墨承岳鬆了半口气。
林晚晴补充。
“我只写了事实。”
墨承岳那半口气又堵回去。
“事实比谣言更伤人。”
林晚晴压著笑,把一枚玉牌递给他。
“陈长老说,你若还能走,就去上层值守。”
墨承岳接过玉牌。
“陈长老真会用人。”
林晚晴道:“陈长老还说,冰魄峰那边送来一封照会,称你需静养,不宜久坐。”
墨承岳眼皮跳了跳。
“那陈长老怎么回?”
林晚晴模仿陈长老的苍老腔调。
“修士不坐,难道躺著看书?”
墨承岳肃然起敬。
“陈长老是懂打工的。”
林晚晴凑近半步,小声问:“墨师兄,冷长老真说你是她的人?”
墨承岳把玉牌掛回腰间。
“林师妹,藏经阁有禁言规矩。”
林晚晴眨眨眼。
“我知道呀,所以我只问本人。”
墨承岳看著她满脸无辜,忽然觉得这姑娘未来不可限量。
“你以后若进刑堂,宗门会少很多悬案。”
林晚晴认真想了想。
“刑堂太凶,我喜欢书。”
墨承岳道:“书也凶,尤其帐本。”
林晚晴笑出声。
“师兄快上去吧,今日上层新送来几卷残篇,有一卷叫太阴敛息篇,还有一卷叫灵枢百脉录。”
墨承岳脚步停住。
“谁送来的?”
林晚晴翻开册子。
“清泉峰晏峰主批的权限,陈长老盖的印。”
墨承岳沉默片刻。
“师尊这是让我值守,还是让我进修?”
林晚晴抱著书册跟在他身后。
“也许都有。”
墨承岳看向高处木梯。
“听起来更像加班培训。”
林晚晴小声道:“师兄,你別嫌弃,多少內门弟子想上去看一眼都没机会。”
墨承岳嘆道:“机会太多也会变成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