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庙前的火还在烧,十几口锅冒著白汽,船工们握著铁勺站在原地,谁也不敢先把手放下。
胖掌柜扶著腰,嘴唇抖了两下。
“墨公子,你刚才说,它下次拖你。”
“这话能不能换个说法?”
“我这人胆子小,听不得这么直白的。”
老郑把铁勺搭在锅沿,声音发乾。
“仙师,那东西认了你的血,是不是以后就不抓我们了?”
旁边一个年轻船工立刻接话。
“那我们是不是能走?”
另一个人也急了。
“对,趁船退了,咱们赶紧跑。”
“我家就在渡口后街,我背上老娘就走。”
“我也走,我媳妇孩子都在家里。”
“留在这里等红灯再来,谁扛得住?”
人群一乱,土地庙前刚稳下来的火光跟著晃了晃。
锅里的热气散开,江雾趁隙往前舔了半尺。
墨承岳垂眼看著掌心。
那道血痕已经止住。
可红纹没有散。
细细一圈,绕著伤口边缘,顏色比方才更深。
它贴在皮肤下方,每隔数息亮一下。
亮得很轻,却总能赶在旁人喘气最急的时候。
墨承岳抬起手。
“都別动。”
有人背起包袱,脚已经迈出去半步。
“仙师,我知道你厉害,可我家里还有人。”
墨承岳看向他。
“你现在出去,江雾第一个找你。”
那人脸色发白。
“为何?”
墨承岳將掌心摊给眾人看。
“看这里。”
老郑凑近半步,又立刻退回去。
“这玩意儿看著不吉利。”
墨承岳道:“不吉利就对了。”
胖掌柜咽了口唾沫。
“它是不是还在活?”
“活谈不上。”
墨承岳用另一只手取出一张空白符纸,轻轻贴在掌心血纹旁边。
符纸边缘立刻泛红,纸面起了湿印。
“它在吃东西。”
老郑差点把铁勺扔了。
“吃什么?”
墨承岳抬头扫过眾人。
“吃你们的怕。”
一个老妇抱著孙子躲在庙柱后,颤声道:“怕也能吃?”
墨承岳道:“修士吃灵气,妖邪吃怨气,江里那位嘴刁一点,顺便吃恐惧。”
年轻船工小六脸都白了。
“那我现在不怕了。”
旁边船工瞪他。
“你腿抖成筛子,还说不怕?”
小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
“它自己抖,跟我没关係。”
墨承岳点头。
“行,你腿比你诚实。”
眾人本来憋著气,被这句一衝,有两个人笑得岔了一下。
笑声短促,却把那股乱窜的慌意压回去不少。
墨承岳掌心的红纹跟著暗了半分。
老郑盯著那红光。
“真有用?”
墨承岳道:“有用,但不够。”
胖掌柜忙问:“那要怎样?”
“別乱跑。”
墨承岳收起符纸。
“红印还在,它能借我的气机找岸。”
“你们要是四散逃开,江雾就有了缝。”
“它不必真上岸,只要在路口,井边,窗下各点一盏灯,就能把人一个个引走。”
背包袱那人低声道:“可留在这里,也是在等死。”
墨承岳看向土地庙门槛。
香灰落了一地,方才被敲过的木槛多出一道浅痕。
“留在阵里,是等它下一步。”
那人急道:“这有什么区別?”
墨承岳道:“区別就是,等它来,我还能骂两句。”
老郑嘴角抽动。
“仙师,这算什么战术?”
墨承岳道:“嘴硬求生。”
小六怔怔道:“听著不太可靠。”
墨承岳看他。
“你有更可靠的吗?”
小六低头。
“没有。”
“那就敲锅,烧火,闭嘴。”
墨承岳把掌心贴近锅边热气。
红纹受热,立刻浮起细小水珠。
他掌心皮肉传来针扎般的疼。
他没有收手。
女船主留下的这东西,表面是血痕,里面却藏著一截引路的红灯芯。
只要红灯芯不灭,下一回江上起雾,它就能顺著这根线摸到他。
这不叫请客。
这叫强制加班。
还是夜班。
墨承岳在心里给这位船主记了一笔。
没有工钱。
没有补贴。
还要员工自带血。
这种组织放在凡间,早该被街坊邻里联名告到县衙。
老郑看他盯著掌心不说话,试探道:“仙师,你是不是疼?”
墨承岳道:“还行。”
小六小声道:“还行是多疼?”
墨承岳看他。
“你想试?”
小六立刻摇头。
“我不配。”
胖掌柜扶著腰凑过来。
“墨公子,这红纹能不能剜掉?”
“剜掉手?”
“不是,我意思是,剜掉皮。”
墨承岳把手往袖中收了收。
“掌柜,你谈生意也这么狠?”
胖掌柜尷尬地笑了两声。
“我这不是替你著急吗?”
老郑道:“仙师,用火烧呢?”
墨承岳道:“烧不净。”
“用雷?”
“雷能压它,伤口也会跟著裂。”
小六想了想。
“那用刀刮?”
墨承岳看了他一眼。
“你们红枫渡的人,建议都挺刑。”
小六缩回老郑身后。
“我就是问问。”
墨承岳没有再理他。
他运起阴阳望气诀,黑白气机在眼底流转,掌心红纹的层次渐渐展开。
外圈是血。
內圈是灯。
灯下还有数条细线,正向四周轻轻探出。
那些线没有碰到人,却隨著眾人的呼吸一明一暗。
谁喘得急,谁身边的红雾就厚。
谁开口说逃,红线便往那边偏去。
墨承岳抬起两指,按住其中一条红线。
掌心疼得发麻。
他却笑了一声。
“原来如此。”
老郑忙问:“仙师看出什么了?”
墨承岳道:“它没完全认路。”
胖掌柜一喜。
“那能躲?”
墨承岳道:“能拖。”
眾人脸上的喜色立刻塌了。
胖掌柜道:“墨公子,你说话能不能先甜后苦?”
墨承岳道:“修真界糖少,苦管够。”
老郑急道:“怎么拖?”
墨承岳指了指锅。
“火別灭。”
又指向土地庙。
“人別散。”
最后点了点自己的掌心。
“它靠这东西借恐惧铺路。”
“你们越乱,它越快。”
“你们稳住,它就只能等下一次红灯。”
背包袱那人把包放了回去,声音发颤。
“下一次是什么时候?”
墨承岳看向江面。
雾已经退回码头外。
但水面黑沉,远处没有船灯。
“它刚改过约,今夜未必再动。”
小六鬆了半口气。
“那就是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