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掌柜看向他。
胖掌柜立刻改口。
“我可能在心里算过帐,但没开口。”
小六小声说。
“我骂过。”
老郑回头。
“你骂什么?”
小六缩了缩脖子。
“我说胡掌柜卖面贵。”
胡掌柜看向他。
“你欠我三碗面钱。”
小六愣了。
“这个时候还记帐?”
胡掌柜道。
“帐不记清,人会死得更糊涂。”
墨承岳听到这里,反而笑了。
“掌柜这话,我喜欢。”
胡掌柜看他。
“你信我了?”
墨承岳把手收回袖中,掌心红纹被布料遮住,仍透出湿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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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
胡掌柜眉梢微动。
“那你问这么多?”
“审帐。”
“审完呢?”
“看你欠多少。”
胡掌柜把镇魂钱放到庙前石阶上。
“我欠红枫渡一条命,也欠我妹妹一个真相。”
墨承岳道。
“这话说得漂亮。”
胡掌柜看著他。
“你觉得假?”
墨承岳道。
“漂亮话跟假话不一样。”
“漂亮话能听,不能全信。”
老郑在旁急了。
“仙师,那她到底能不能信?”
墨承岳指了指她手里的白纸灯。
“能用。”
胡掌柜脸色一沉。
“墨公子这话,也漂亮不到哪里去。”
墨承岳道。
“实用就行。”
小六凑到老郑身边。
“郑叔,仙师这是夸她还是防她?”
老郑低声骂。
“你听不懂就敲锅。”
小六敲了一下锅沿,又忍不住问。
“那他防我们吗?”
墨承岳头也不抬。
“防。”
小六手里的勺子差点滑进锅里。
“仙师,你说得太直了。”
“你们今晚刚知道鬼船能变亲人。”
墨承岳扫过庙前眾人。
“我要是不防,等会儿谁被喊两声爹娘,跑出去给船开路,我找谁哭?”
老头点头。
“该防。”
胖掌柜也跟著点。
“我也防小六。”
小六不服。
“防我做什么?”
胖掌柜道。
“你欠面钱。”
胡掌柜被这句弄得眉眼鬆了一点,但很快又收回神色。
墨承岳注意到她手腕內侧有一道旧疤,疤痕细长,贴著脉口。
“掌柜。”
胡掌柜把袖口往下掩了掩。
墨承岳道。
“当年第一张嫁船帖贴在你妹妹手上,你见过?”
胡掌柜沉默片刻。
“见过。”
“霜儿出嫁前一晚,手腕上多了一圈红痕。”
“她说被嫁衣线勒的。”
“我替她上药,药一碰就湿。”
墨承岳问。
“湿?”
胡掌柜点头。
“水从皮里渗出来。”
老郑忙问。
“那时候你们没找人看?”
胡掌柜道。
“找了。”
“郎中说寒气入体。”
“神婆说撞了水煞。”
“官差说姑娘出嫁前心绪不寧。”
墨承岳嗤了一声。
“基层办案水平稳定。”
胖掌柜没听懂。
“基层是什么?”
墨承岳道。
“拿钱少,挨骂多,背锅快的那批人。”
老郑琢磨一下。
“那不就是船工?”
小六补刀。
“也是店小二。”
胖掌柜瞪他。
“你再说,我把你欠的面钱算利。”
墨承岳看向胡掌柜。
“那张帖有没有字?”
胡掌柜摇头。
“没有。”
“只有红痕。”
“但红痕亮起时,霜儿能听见有人喊她。”
墨承岳问。
“喊什么?”
胡掌柜唇色又淡了些。
“喊她旧名。”
老头抬头。
“旧名?”
胡掌柜道。
“霜儿小时候叫阿霜,只有家里人知道。”
“那晚窗外的声音喊阿霜上船。”
庙前有人吸气。
墨承岳掌心红纹跟著热了一下。
他用拇指抵住伤口边缘,真元贴著皮下游走,把那股试探逼回去。
“旧名,血气,水脉。”
胡掌柜抬眼。
“你说什么?”
墨承岳没有立刻答她。
他把空白符纸铺在石阶上,用烧焦的木枝画了三道线。
一条写名。
一条写血。
一条写水。
小六探头看。
“仙师这字……”
老郑捂住他的嘴。
“你不想活可以继续。”
墨承岳道。
“说实话。”
老郑想了想。
“能认。”
墨承岳满意点头。
“够用。”
胖掌柜眯眼看。
“这画的是三根筷子?”
墨承岳把木枝一折。
“掌柜,你腰还想要吗?”
胖掌柜立刻站直。
“我看错了,是三条大道。”
胡掌柜看著符纸,声音比方才紧。
“你看出了什么?”
墨承岳点著第一道线。
“嫁船帖要点名。”
“普通名字不够稳,旧名最好。”
他点向第二道线。
“还要认血。”
“血气把人和帖绑住,顺便能牵连亲族,伴侣,欠命债的人。”
老郑听得脸黑。
“这船心眼怎么比帐房还细?”
胖掌柜不乐意。
“帐房不背这种黑锅。”
墨承岳点向第三道线。
“最后是水脉。”
“没有水路,它上不了岸。”
“所以它盯著井,窗,渡口,旧河道。”
胡掌柜接道。
“客栈门前的镇魂钱,也是为了拦水脉。”
墨承岳看她。
“你果然不是普通掌柜。”
胡掌柜没有否认。
小六立刻问。
“那胡掌柜是修士?”
胡掌柜道。
“算不上。”
“我只学过几张符,几句咒,靠著镇魂钱活到现在。”
老郑皱眉。
“谁教你的?”
胡掌柜看向石阶上的霖字铜钱。
“一个路过的女修。”
墨承岳眼皮抬了一下。
“名字。”
胡掌柜摇头。
“她不肯说。”
墨承岳道。
“长相。”
胡掌柜想了想。
“红衣,眉心有霜纹,手里拿著一盏灯。”
庙前锅声直接乱了。
小六嚇得勺子敲偏。
“那不就是船上的女人?”
胡掌柜道。
“不一样。”
墨承岳道。
“哪里不一样?”
胡掌柜皱眉回忆。
“她是活人。”
“至少当时是。”
“她给我镇魂钱,告诉我,客栈不可离水太近,夜里不可叫旧名。”
“还说若有一天嫁船帖再出现,要找能看见三线的人。”
老郑看向墨承岳。
“仙师,这说的是你?”
墨承岳抬手止住他。
“別急著给我安排工位。”
胖掌柜问。
“工位又是什么?”
墨承岳道。
“一种坐上去就很难走的刑具。”
小六认真点头。
“那船帖也是工位。”
墨承岳看他。
“你成长得太快了。”
小六竟有点高兴。
“仙师夸我了?”
老郑拍了他一下。
“那是骂你。”
胡掌柜盯著墨承岳。
“你能看见三线。”
墨承岳道。
“看见不代表能解。”
胡掌柜问。
“你要什么?”
墨承岳笑了一声。
“掌柜终於会谈正事了。”
胡掌柜道。
“客栈帐册,旧卷宗,霜儿遗物,我都能给你。”
墨承岳问。
“还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