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底传来的哭声贴著旧河暗渠往上爬,银簪在阵盘中央轻轻转著,簪头霜叶被红光舔出湿痕,胡掌柜握灯的手原本还算稳,听见那句“姐,別把我交给他”后,灯线便往船板方向歪了过去。
墨承岳用剑鞘拦住白纸灯,阵盘边缘的符灰被灯火掀开一圈,他看著第七红点在银簪下方发亮,开口提醒:“別信哭声。”
胡掌柜的手停在灯柄上,指腹被木刺扎出血,血却没落地,全被她按回掌心里。
“她在哭。”
“船也会哭。”
“她喊我姐。”
“昨夜门外也喊过。”
“可这次有银簪。”
“所以更该小心。”
胡掌柜咬住后槽牙,白纸灯被她往回收了些,灯焰却仍照著那截写著旧名的腐烂船板。
泥下哭声又细了些,带著少女年少时才有的委屈劲儿,顺著黑水一点点钻出来:“姐,你为什么把我的簪子给外人,你明知道那是我出嫁前留下的东西。”
胡掌柜眼尾被灯火熏红,嘴唇动了动,却没接上话。
墨承岳把阵鉤挪到银簪旁边,用衣袖隔开掌心红纹,语气比刚才更硬:“她要你抢回银簪。”
胡掌柜盯著阵盘,嗓子发紧:“你別替她说。”
哭声立刻接上,带著被拋下多年的怨:“姐,你不认我了,你连我的东西都护不住,你还说要带我回家。”
胡掌柜本来按著胸口布包的位置,那里已经空了,她摸到旧布边角,手指便慢慢往阵盘伸去。
墨承岳用剑鞘贴著她手背横过去,没让她碰到银簪。
“再伸,银簪归船。”
胡掌柜盯著他:“你凭什么拦我?”
“凭你现在想抢。”
“那是我妹妹的东西。”
“也是第七船眼现在最想要的鉤子。”
“你说她是假?”
“我说別急著当真。”
泥下的少女哭得更哑:“姐,他不信我,他要拿我做阵,他要把我锁回船里,你救救我。”
胡掌柜的手背贴著剑鞘,掌心血顺著腕骨往下走,落到护魂符边缘时,被符火烧出焦气。
她低声问:“如果她真是霜儿呢?”
墨承岳看著银簪尖端偏向江面,又看向阵盘上其余六个红点渐渐黯下去,回答得没有犹豫:“真是霜儿,也不会让你现在碰阵。”
胡掌柜眼里的光被这句话拉回来,灯火跟著正了一些。
“为什么?”
“因为你一碰,船就有了胡家血,有了原气物,还有你这一声心甘情愿。”
“心甘情愿?”
“你刚才伸手,不是救物,是认亲。”
哭声在泥里停了下,又变得更轻,听起来更疼:“姐,我没有骗你,我只是冷,我在那船上看了二十年水,看见你守著客栈,看见娘的鞋,看见你夜里躲在柜檯后哭。”
胡掌柜的肩背绷著,白纸灯的竹骨被她攥出细响。
“她知道这些。”
墨承岳把阵盘往干叶线內侧移,避免银簪继续靠近黑水,嘴里却不给她退路:“水边的事,它都知道。”
“那柜檯后呢?”
“你客栈靠江,门前掛镇魂钱,窗下接旧水脉,红灯船摸了二十年,摸出这些不奇怪。”
胡掌柜低头看著银簪:“那我要怎么分?”
“用岸上的事。”
“岸上的事也会被人说出去。”
“用只有你们姐妹知道,还不能靠水听来的事。”
哭声又钻出来:“姐,你不用听他,我知道你心疼我,你小时候给我梳头,总怕扯疼我。”
胡掌柜的手原本要去擦脸,听到这句又停住,她转头看墨承岳。
“梳头这事,她知道。”
墨承岳问:“旁人知道吗?”
胡掌柜咬牙:“家里人都知道。”
“换。”
哭声急了些:“姐,別问了,你问我就是不信我,你以前从不这样。”
胡掌柜忽然把白纸灯放低,灯火从镇魂钱孔里穿过,照得银簪下方的细白原痕浮起。
她对著泥下开口:“霜儿,你若真在,就答我一件小事。”
墨承岳没拦,只把雨花剑横在阵盘和船板之间,符灰顺著剑脊落成窄线。
泥下少女哭著答:“姐,你问,只要你別把我交给他。”
胡掌柜的声音开始发抖,却每个字都咬得清:“你出嫁前三天,我给你藏过一样东西,不在水边,也不在妆匣里,你说那是你以后回门要拿出来笑我的。”
泥下静了下来,黑水在船板刻字里慢慢涨开,红点却贴著银簪不肯退。
墨承岳轻声提醒:“別替它补。”
胡掌柜闭了闭眼,把快要出口的提示吞了回去。
少女哭腔绕著旧河暗渠转了半圈,才软软地说:“是桂花糖,你总怕我馋,偷偷藏在床脚。”
胡掌柜的手指鬆开,白纸灯险些砸到枯叶上,被墨承岳用剑鞘託了一下。
她没立刻说话,只把灯重新提起来,灯火照见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了。
哭声察觉到不对,忙又补:“姐,我记错了,我在船上太久,水把我脑子泡坏了,你別怪我。”
胡掌柜的唇动了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床脚藏糖,是娘干的事。”
墨承岳看向阵盘,第七红点开始往后缩,银簪霜叶上的细白光却亮得更清。
胡掌柜继续说:“我给你藏的是剪坏的红绸。”
泥下的哭声又停。
胡掌柜把镇魂钱按在掌心伤口上,像要用疼把自己拽住:“你嫌媒人送来的绸子俗,偷偷剪了个洞,怕娘骂你,叫我藏到后院乾柴堆里。”
黑水里传出少女急促的呼吸声,那呼吸声贴著旧名往外冒,听得人心口发冷。
“姐,我只是忘了。”
胡掌柜看著阵盘,眼底那点快碎掉的软意终於被她收回去:“你没有忘。”
墨承岳接话:“它没看见。”
胡掌柜抬眼看他:“因为那天没靠水。”
“乾柴堆,后院,避江风,没水路。”
“所以它只能猜。”
“它猜了一个更容易让你心软的。”
哭声突然变尖,少女委屈的腔调裂开,底下露出湿冷的女音:“你们姐妹那点破事,谁稀罕记得这么细。”
胡掌柜把白纸灯抬高,灯线在风里绷直,她看著船板上的胡霜儿三字,冷声开口:“你果然不是她。”
女音贴著黑水笑了起来:“我不是她,那你刚才为什么伸手?”
胡掌柜没有躲这句话,掌心镇魂钱被血浸透,她却把手背到身后,没再让血落向阵盘。
“因为我想她。”
“想她就把簪子拿回去。”
“你想要银簪。”
“那是她的。”
“现在在阵里,就能照出她被你们钉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