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承岳没接她这句话,只把最后一枚清心符贴在门外石槽旁:“你们船主本来想等月缺夜。”
第七眼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著,嫁衣上的水痕隨之往外扩:“是。”
胡掌柜立刻看向墨承岳:“她承认了。”
墨承岳示意她別往前:“承认不值钱,后面还有价。”
第七眼开口:“月缺夜,红灯船来接你,血帖成,嫁衣成,骨针成,船眼开,你走得体面。”
墨承岳挑眉:“听起来像你们提前写好的丧事流程。”
“可你在土地庙前烧锅,用凡火,人声,热水,铁器声,把船主烫伤了。”
胡掌柜想起那夜十几口大锅翻滚的白汽,声音里多了几分快意:“烫得好。”
第七眼盖头下的笑意冷下来:“所以她不得不提前补完嫁船帖。”
墨承岳把掌心红纹藏进袖中,语气仍旧散漫:“怪我?”
第七眼答得柔软:“怪你不肯乖。”
墨承岳点点头:“那確实怪我,我从小就不爱配合非法流程。”
胡掌柜盯著他手背:“提前补完会怎样?”
第七眼抢在墨承岳前面开口:“血帖换灯芯,活名入船舱,他不用等月缺夜,也能上船。”
胡掌柜手里的白纸灯差点碰到门柱:“你们现在就要拖他走?”
墨承岳看向第七眼:“急了?”
“你把信送出去了。”
废坞外的雾在这句话后往里收,门口贴著的符纸被水气舔得发暗。
第七眼慢慢站起,红嫁衣从破船里拖出一长片水痕:“你以为外面那道剑息能救你?”
墨承岳看著她的脚下,发现她没有真正踩在船板上,而是由几条红线吊著影子,便把雨花剑往门槛上一横:“救不救得了另说,至少能让你们船主睡不踏实。”
“她不睡。”
“那更好,熬夜伤身。”
胡掌柜看见第七眼起身,声音发紧:“你別过来。”
第七眼停在破船中央,盖头朝向她:“姐,你不想看我?”
胡掌柜握著银簪,符纸被她攥得发皱:“我想看她,不想看你。”
第七眼轻声问:“你分得清吗?”
胡掌柜没答。
墨承岳把剑鞘抬起,隔著门槛挡住胡掌柜的视线:“她想让你掀盖头。”
胡掌柜艰难开口:“我知道。”
第七眼笑声变轻:“知道还怕,怕就说明你心里已经认了。”
墨承岳插话:“认不认先放一边,你们聘礼呢?”
第七眼转向他:“你还要聘礼?”
“当然。”
“红灯船给你命。”
“这叫强买强卖。”
“给你船主的位置。”
“听起来要值夜班。”
“给你玉霖红的见面礼。”
“她自己来谈,別派临时工画饼。”
第七眼的袖口往外滴水,废坞地面隨之渗出黑色潮痕:“你不吃画饼?”
“我不吃。”
“那就看帐。”
黑水从破船底部漫出,先绕过船坞中央的旧木桩,再顺著地上的裂纹铺开,水面里浮出一张又一张人脸。
胡掌柜看到第一张脸时,脚边的灯影晃乱:“老吴。”
水里的男人眼眶空著,嘴唇开合,却发不出活人的声响。
第二张脸贴著水皮翻过来,额角带著旧伤,老郑曾经喊过的舅舅周平也在其中。
胡掌柜嘴唇发白:“周平。”
墨承岳没有让她继续念下去,剑鞘横过去挡住她的下頜:“別点名。”
水面里更多脸浮出来,有老妇,有年轻船工,有穿红布鞋的女子,也有半张被水泡烂的孩童面孔。
第七眼站在红嫁衣里,声音轻得像在念喜册:“他们都上过船,也都帮你铺过路。”
胡掌柜咬著牙:“你把他们当什么?”
第七眼答:“灯油。”
墨承岳看著那些脸,掌心红纹被水面里的红光牵动,袖口下隱隱发热:“不止灯油。”
第七眼歪了歪头:“你看出来了?”
墨承岳把一张护魂符贴到门槛內侧,符火亮起后,那些脸被逼得往水下沉了些:“他们也是钉子。”
“魂钉阵。”
“你们船主还挺省材料。”
第七眼的盖头朝他转来:“嘴硬救不了他们。”
墨承岳抬起眼:“救他们不是今晚的首要目標。”
胡掌柜猛地看向他,刚要开口,墨承岳已经把话截住:“你也別骂,活人优先,半活的排队,死透的等我有空。”
第七眼笑了:“你倒诚实。”
胡掌柜眼里的痛意压不住,却没有冲他发作:“那霜儿排在哪里?”
墨承岳看向水面最深处:“看她还剩多少。”
第七眼抬手,袖中的红线落进黑水,水面所有人脸都往两边退开。
废船坞中央的破船里升起一盏红灯。
灯芯里压著半张少女面孔。
那半张脸与胡掌柜记忆里的胡霜儿重合,却比方才盖头下的声音乾净太多,眉眼被灯火烧得发白,唇边没有笑,只剩被红线勒出的细痕。
胡掌柜手中的白纸灯掉下去,又被她在灯柄滑出掌心前抓回来:“霜儿。”
这一次,墨承岳没有立刻拦她。
因为灯芯里的半张脸没有回应。
胡掌柜往前撞了一步,门槛符光烧得她裙角冒烟,她却像没察觉,只盯著灯芯:“霜儿,你看我。”
半张残魂被红灯压著,眼皮艰难抬起,像隔著厚厚的水看向岸边。
第七眼在旁边轻轻开口:“她看不了你。”
胡掌柜的声音被磨得发哑:“为什么?”
“她的眼在我这里。”
第七眼抬手碰了碰自己的红盖头:“她的念在灯里。”
墨承岳看著那盏红灯,声音收了玩笑:“原气还在,残魂被压成灯芯,船眼拿走了识路的那部分。”
胡掌柜问:“能拆吗?”
第七眼替他回答:“能。”
胡掌柜看向她,眼中恨意翻涌:“你肯放?”
第七眼轻轻笑了:“我不放,船主也不放,可新郎官能换。”
墨承岳的指尖按上剑柄:“终於说到正价了。”
第七眼转向他,红盖头被坞里的湿风掀起一角,却仍没有露出完整的脸:“你不是要聘礼吗?”
墨承岳看著她:“你拿她当聘礼?”
“她是胡家欠船主的旧帐,也是你想从船上捞的人。”
胡掌柜把银簪举到胸前,声音发抖,却不再乱:“你要他拿什么换?”
第七眼没有看胡掌柜,只朝墨承岳伸出手。
她袖中的红线垂进黑水,水中那些失踪者的脸重新浮起,齐齐望向他的掌心红纹。
墨承岳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血帖,又抬头看向灯芯里那半张真实残魂。
第七眼轻声道:“要救她,就把你的血帖换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