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眼伸出的手停在黑水上方,袖中红线垂进那些失踪者的脸旁,所有空洞的嘴都朝墨承岳掌心的血帖开合起来。
“要救她,就把你的血帖换给她。”
胡掌柜的白纸灯晃到门槛符光上,灯焰被符火逼得往回卷,她抓著灯柄的手正在用力,却没有再往门里冲。
“换了以后,她能离灯?”
第七眼轻轻歪头,红盖头下露出的下巴白得没有活气。
“能。”
胡掌柜盯著那盏红灯里的残面,嗓子被水汽磨哑。
“她能回岸?”
第七眼笑了一声。
“能离灯。”
胡掌柜的脸色变了。
“你没答我。”
墨承岳把雨花剑横在门槛符光上,剑锋挨著水面走了一圈,黑水里的旧脸被逼得往后退。
“她也不敢答。”
第七眼转向他,盖头边缘落下的水珠砸进船舱,红灯火芯跟著抖了一下。
“新郎官,你不是最会算帐吗,一张血帖换一个胡家旧魂,你赚了。”
墨承岳低头看了看掌心红纹,袖口被红光烤出细小焦边,他却把手背往身后藏了藏。
“亏本买卖,我不做。”
胡掌柜原本要开口求他,听见这句后,喉间那点话卡在舌根,白纸灯跟著慢慢落回胸前。
第七眼的笑声从盖头下渗出来。
“胡姐姐,你听见了吧,他不愿。”
胡掌柜没有看她,只盯著灯芯里的残魂。
“墨承岳。”
墨承岳答得乾脆。
“我在。”
胡掌柜把银簪按在掌心,符纸边缘被她的血染红。
“我不会逼你拿命换她。”
第七眼袖中的红线在黑水里游动,水面那些脸全都转向胡掌柜。
“你不逼,他就更不会救。”
胡掌柜的牙关动了动。
“闭嘴。”
第七眼轻声问她:“你妹妹替胡家上船时,也有人跟船说闭嘴吗?”
胡掌柜提灯的手正在往上抬,灯柄碰到门槛符光,又被烧得退回去。
墨承岳把剑鞘往她身前一拦。
“別接她的秤。”
胡掌柜看向他。
“什么秤?”
墨承岳看著黑水里的脸,语气仍旧带著那点不合时宜的计较。
“她把胡霜儿放一头,把我放一头,再让你站中间哭,哭到我不好意思活著。”
第七眼的红盖头动了一下。
“你倒会把怕死说得体面。”
墨承岳点头。
“怕死是修仙界基础礼仪,谁不懂谁先入土。”
胡掌柜眼圈发红,却被这句话拽回了点清醒。
“你別贫,说法子。”
第七眼笑问:“他都拒了,你还信他有法子?”
胡掌柜把白纸灯举稳,灯火穿过镇魂钱孔,照到红灯里的残面上。
“他若真只想跑,刚才不会把剑横在门口。”
墨承岳看了她一眼。
“这话可以,但別给我加道德担保,我担不起。”
胡掌柜咬著牙说:“我也没叫你当好人。”
“那就好,好人死得快。”
第七眼的手指在袖中收拢,红线立刻勒紧灯芯,那张残面被火光咬得往里缩,唇边细痕渗出黑水。
胡掌柜往前撞了一下,又被门槛符火逼回。
“你放开她!”
第七眼柔柔开口:“换帖。”
墨承岳没有动,只把阵盘从袖中取出,放在门槛外的干木板上。
“继续勒。”
胡掌柜扭头看他。
“你让她继续?”
墨承岳把银簪符往阵盘边缘一贴,指尖沾了赤阳粉,在阵盘上划出一道细圈。
“她越勒,我越看得清。”
第七眼的动作停了下来。
墨承岳抬眼。
“別停啊,刚才不是挺会做买卖吗?”
第七眼垂在黑水里的红线慢慢鬆开。
“你在看灯芯?”
“看了一会儿。”
“看出什么?”
“看出你们手艺不行。”
胡掌柜急声问:“哪里不行?”
墨承岳用阵鉤挑起一缕从红灯底部漏出的黑气,黑气刚碰到符灰,就发出细小的水泡声。
“灯芯咬住的並非魂力,真正钉她的是名字。”
第七眼盖头下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看错了。”
墨承岳把阵鉤往回收,符灰上留下胡霜儿三个旧字的湿痕。
“你急得太早。”
胡掌柜低头看去,脸上血色退得更乾净。
“名字?”
墨承岳点了点阵盘。
“船上写的是胡霜儿,船板刻的是胡霜儿,灯芯里勒的也是胡霜儿,这三个字把残魂当成路牌掛著。”
胡掌柜的声音发紧。
“所以她被困住,是因为这个名?”
“这个名被船主用过,认过,钉过,已经成了偽名桩。”
第七眼开口打断:“你懂什么,名就是魂,魂就是灯。”
墨承岳抬手把一张清心符拍在阵盘旁。
“少拿旧课本嚇我,名能引魂,也能遮魂,船主用这三个字拴住她,就说明她还没全归船。”
胡掌柜的白纸灯往上提了提。
“没全归船,意思是还能抢?”
墨承岳看著红灯底部渗出的湿痕。
“能撬。”
胡掌柜立刻问:“怎么撬?”
第七眼先一步轻笑。
“撬名要真名,你敢念吗?”
胡掌柜看向红灯,唇动了动,却没有开口。
墨承岳把剑鞘横到她灯前,挡掉红灯照来的水光。
“別念胡霜儿。”
胡掌柜闭了闭眼,手指把银簪符攥出皱痕。
“我知道。”
第七眼柔声催她:“姐姐,你不是想救我吗,叫我一声霜儿,我就听得见。”
胡掌柜没答,灯火却乱了一下。
墨承岳把阵盘往她脚边推了推。
“她想让你补桩。”
胡掌柜咽下涌到喉间的旧称呼,声音发乾。
“那我念什么?”
“乳名。”
第七眼的手指收紧,黑水里的所有脸同时往上浮。
“你敢!”
墨承岳看向第七眼。
“看来选对了。”
胡掌柜的手正在抬灯,听见乳名两个字,指尖碰到灯纸,又停在边缘没有撕破。
“那个名,娘没写进户籍。”
墨承岳问:“水边喊过吗?”
胡掌柜摇头。
“没有,娘怕孩子命轻,只在灶台前喊,后来她大了嫌土,家里也不许外人听。”
墨承岳把护魂符按在她手腕上,符火把伤口边缘的血气封回去。
“好,等我让你念时,你只念那个名,不哭,不求,不喊姐。”
胡掌柜看著灯芯里的残面。
“不喊姐?”
“姐这个字已经被船用了二十年。”
胡掌柜的嘴唇抿紧。
“她听不到怎么办?”
墨承岳把掌心红纹从袖中露出一角,嫁船帖的红光立刻和灯芯里的红名相互牵扯。
“听不到,我就把缝撬大点。”
第七眼站在破船中央,红嫁衣下摆无风而动,黑水从船舱边缘往门口漫来。
“你碰灯芯,血帖就会入灯。”
墨承岳看著逼近的水线,抬脚把门槛下的清心符踩进木缝。
“所以我不碰灯芯。”
第七眼问:“你想用阵?”
“用阵要花材料。”
“那你用什么?”
墨承岳抬起右手,掌心红纹被护魂符圈住,只露出针尖般的红点。
“用你们送来的订婚烂帐。”
胡掌柜听得眼皮跳了跳。
“能不能別在这种时候说订婚?”
“不能,债权关係要说清。”
第七眼的红盖头往上抬了些,露出的唇角带著水色。
“血帖认你,你一动,船主就认路。”